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飞翔在天空，跨过桥跨过街区，跨过公园的前面。

它在半山腰绕了几圈，才缓缓降落在Y字路口。

君奶奶放下浇汤的汤勺，走回驾驶室，重新发动了小车。

一行人就这样慢慢悠悠，驶回小区。

直到看到小区灰暗的路灯，还有门口监控器闪着的红光，何瑛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小区还是原来的小区，没有突然拔地而起，变成类似宫崎骏电影里的移动城堡之类的玩意。

三轮车停在了地坪中央。

发动机熄火。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发出细微电流声，还有飞蛾撞击玻璃灯罩的‘噗噗’声。在这样的冷天，这群固执的小虫依然争先恐后，往光亮的方向扑。

何瑛呼了口气，一下子竟然不敢下车。

她怕一落地，又要面对无法用理智解释的东西。

“回来了？”

何瑛把头探出车窗，仰头往楼上望。

古小姐抱在抱枕，站在和那天相同的位置。

何瑛没来得及回答，猫姐从背后脸贴脸，抱了她个满怀，又冲着楼上的古小姐喊道，“薇薇，你今天没来可惜了，真不知道有多有趣！”

只听到冷哼一声，古小姐的身影从走廊边缘消失。

“小瑛瑛，没被吓到吧，”她的脸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是章姨。

竟然连章姨也到了。

她环顾一周，章姨，章默，小君，君奶奶，猫姐，古小姐……还有自己。

小区的所有住户，到齐了。

君奶奶从驾驶室走出来，拍拍三轮车的车斗，认真地感谢，“老朋友，辛苦了。”

她又转头对大家说，“今晚的事情辛苦各位啊。”

“等下我请客，麻辣烫管够。”

小君站在君奶奶身边，他没有把贝斯带回来，只是笑着，但是那种笑容带着勉强和虚弱。额头上怎么冒出那么多虚汗，何瑛盯了他看了两秒——而且总觉得他的笑容，没有以前那股傻劲。

明明是件好事，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情沉甸甸的？

何瑛正琢磨着，被猫姐一把拽下车，踉跄着差点跪下。

一只手从旁边托住她的胳膊。

何瑛抬头一看，是章默……她下意识摸摸口袋里的脆柿子，还在。

那边章姨已经喊起来，“别磨蹭，都过来坐。”

小君把汤桶抬下车，晃了晃，里面的汤水就剩下一个底。他挽起袖子想重新熬汤，君奶奶伸手拿走勺子。

“最后一次……我来吧。”

何瑛这才感觉身体积累的不适，她本想提前回保安室休息，章姨一手把她强按在座位上，“不能逃哦，今天也算你迟到的欢迎会。”

何瑛正想回绝，就感觉头顶一沉——

猫姐把下巴搁她头顶，这样蹭蹭，还不过瘾，又胡乱揉搓了一顿她的头发，噼里啪啦的静电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小何留下来吧，”猫姐开口，“我愿意让你当我的房东。”

何瑛只能苦笑。

她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才从这群人中间逃离出来。

等她出来，却看见热火朝天的场地之外，围墙的边缘，那个阴影角落站着一个人，是章默。他靠在那里，像是在等着谁。何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和他并排站着。

夜风吹来，带着汤底的香味。

何瑛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个她憋了一路的问题，“章默，今天发生的事……是我在做梦吗？”

章默没有回答。

何瑛却把他的沉默当成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

“没有追车，也没有什么飞天三轮……什么黑鸟，什么大婶，这些都是我在做梦，对吧？”

“其实今天我们只是正常坐三轮车，过桥，拿名牌，从侧门进后台，登上舞台。是的，是这样没错……”

她语气越肯定，似乎想要依靠这样的自我催眠，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世界观。

章默打破了她的幻想。

“不。”

何瑛猛地转头看他。

她说不清那股情绪是愤怒还是委屈。

章默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什么。

“你们两，过来吃麻辣烫！”章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他们两的对话被迫中断。

被簇拥着坐到了中间位置的何瑛心情分外复杂，周围的人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可是她却分不清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只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麻辣烫上。

火微微地煨着，汤底鼓起小泡。

食材本就是提前准备好拿出去卖的，如果不是因为小君这件事，恐怕君奶奶现在还在泽大侧门的老位置，给食客盛着汤。

“好吃吗？给你再盛一碗。”

君奶奶边说着，拿起何瑛的碗，手一松，眼看着碗从桌上摔下地，剩下的汤淌了一地。

何瑛这才注意到，君奶奶虽然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手却止不住地打颤。

“不好意思，我给你换一个碗。”

君奶奶伸手去够桌上的汤勺，小君挡住她，“我来。”

她只得无奈地笑笑，卷起围裙，擦了把额头冒出的虚汗。

何瑛盯着她——她的头发好像变得更黑。

何瑛揉揉眼睛，确认自己的眼睛并没花，君奶奶的头发不仅变黑，而且黑得非常不自然，泛着反光，就像是厨房的油泥日积月累沉积在她的发丝上，垂落的头发一坨一坨地吊在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衬得缩了水。

“何瑛，给你。”

小君把碗递过来。

何瑛懵懵地接过，尝了一口。

味道还是那么好，可是回味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苦，像是舔了一口带有杂质的海盐，又像是蒸干的泪水……

何瑛吃了几串，放下筷子。

泪水莫名地从眼眶中涌出，她拿袖子想堵，却始终止不住。

泪眼朦胧中，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是君奶奶的嗓音，“小君……还需要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

哽咽让何瑛止不住打嗝。

“对，对不起……”

太苦了。

然后——

手上一轻。

掌心上君奶奶留下的温度还在，但那只手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冰冷光滑的圆珠，轻飘飘地咯在她的掌心。

何瑛低头。

君奶奶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油，塌缩成一堆黑色的液体。

最后连液体都消失不见。灯光一照，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圆珠，深绿的幻彩在它的表面缓慢流转。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速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