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莲花道长山居后》
七夕后,林见微很忙。
既要应付祖父的催婚,又要打点书斋生意,还要听好姐妹李初棠倾诉伤痛。
她山居的对象从刘道长变成了当朝国师,如果说还有比这更炸裂的,那就是这位国师大人深夜冒雨敲开她书斋的门,请求援助。
林见微灵机一动,鬼主意打到了他身上。最后,不仅多了个临时伙计,还借他的势约到了白督主。
开书斋的目的就是混迹市井,打探张楚的消息。多年一无所获,直到在摘星阁下看到东厂督主白若虚耳畔的红痣。
那两颗相邻的红痣,不管位置还是大小,和张楚完全一致。
即便年龄对不上,即便容貌截然不同,但直觉暗示她,他应该就是那个人。
见面这天阵雨不绝,她花了两个时辰挑选衣裙,精心打扮,出发前听到李初棠夸她漂亮,林见微多了份底气。
黄昏时分,她赶去玲珑轩。
这是平康坊一家酒楼,达官显贵在此应酬,今日玲珑轩由江道灼包场。
林见微取出国师牙牌,以他的名义进去,直奔二楼雅间。
平日喧闹的酒楼安静空旷,侍立的仆从循她而来,轻轻瞥一眼,再难挪开。
林见微今年刚满二十。双十姑娘和刚及笄的少女有明显区别。
只因未嫁人生子,她并无妇人之态,气质更明艳,处处透着活力,像春日朵盛开的牡丹花,发育成熟,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全不会娇怯,反而张扬热烈。
林见微来见心上人,高兴还来不及,大大方方推开雅间门,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窗户大开,凉风习习,吹得帷幔鼓动,他隐于帷幔中,背身轩立,身姿挺拔如青竹,宽肩窄腰,清隽雅致。
修长白皙的手指时不时摆弄着空酒杯,闲适又慵懒。
“白督主。”
因她声线殷切,他背影一僵,随后转身。
他没有穿东厂服制,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身织着极淡的银线兰草纹,烛光下隐约流转微光,不张扬,恰到好处。
足下踩一双云纹软缎靴,不染半点尘土,周身清雅干净,贵气藏在细节里,不显骄奢。
看见她的一瞬,白若虚的脸沉了下来。
林见微莫名发慌。
她盛装打扮,一身水红襦裙耀眼夺目,发髻高挽,斜插一支金步摇,处处透着风情。
本是穿给他看的,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他淡淡扫了眼,错开眼神,只盯着她的脸看。
室内静得闻针可落,他朝她走来,腰束墨玉嵌银软带,悬一枚羊脂玉平安佩,走动时轻撞出细碎温润声响。
每一声不轻不重,敲击着她忐忑的心。
林见微嗓子发干,赶紧吞咽一口,不敢和他对视。
“……白督主。”
她又唤了一声,他没有回应。
扑面而来一股西域浓香,他停在她一步之外,双臂抱胸,垂眸审视她。
“林三小姐来错地方了,这里是销金窟,不是镇国公府。
“是国师派我来见你的。”
林见微想都没想就把江道灼卖了。
白若虚哼笑,“他岂会那么好心。”
他作势要走,林见微横在前面,挡住了门扉,“我有事相求,白督主日理万机,我寻不到人,就托国师约您。请您务必听我说完。”
她焦急说完,鼓足勇气看向这位不苟言笑的厂督。
去年重阳登高,他手下番子曾救她下山。祖父感激不已,登门答谢,又邀他来家中做客。
那日晚宴,他若有若无地阴晦提及她大龄未婚,刚被她劝住的祖父立刻上了心,两个月没让她出家门,上门求亲的才俊险些踏破门槛。
那段不得自由的日子加重了她的心理阴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对这人又厌又怕。
可仔细想来,她每次闯祸都逢凶化吉,每次许愿都得偿所愿。
以前觉得是运气。
现在,她不敢细想。
白若虚眸色冷了几分,没耐心陪她耗,“三小姐面子真大,能让国师为你做脸,为何不让他去帮你。本督一介凡夫,琐事自顾不暇,没空当圣人。”
说完就去推门扉。
林见微急了,靠住门板,拼命摇头,眼底的水光跟着晃动。
“我想请督主帮找一人。他在东厂,只有您能帮我。”
“谁?”
“他叫张楚,与我的青梅竹马,幼时定下婚约,后来家中出事……我找不到他是不会嫁人的。”
林见微的心怦怦直跳,她吐露真言,慌得语无伦次,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是会反问她为什么认为那人在东厂,还是笑话她痴人说梦头脑不清,亦或是……眸光大动,承认自己就是张楚。
然而都没有。
张楚笑得讥诮,“就算找到了又如何。”
“找到他,然后和他在一起。”
少女看着他,窗外刮来劲风,吹动碎发,一双大眼睛笃定地看着他,眸光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是她第一次迎上他的目光。
“蠢货。”
白若虚错开目光,黝黑的瞳仁被纤长的睫羽盖住。
林见微眨了眨眼睛,若没有看错,她捕捉到了他眼眸转瞬即逝的闪动。
她挺胸抬头,胆子变大:“督主能不能陪我去寻他?”
“本督凭什么陪你去。”
“那好,就这么定啦。”
白若虚:“?”
“三日后,西市东街见。”
她笑盈盈对着他那张冷脸,转身去了。
离去时,双手牵着裙摆,步履欢快,激荡的裙角透着愉悦。
西市东街,有她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
酉时天色微沉,积云不散,坊间炊烟渺渺,林见微一大早等在这里,身边丫鬟花穗抱着把伞。
都怪她当时太紧张,只约定了时日,却没说具体时辰。
她辰时用过早膳来到西市,一等就等到傍晚。
东市比邻达官贵人居住的东北坊区,更为繁华规整。西市则胡商居多,更为热闹新奇,林见微一身蜀锦出现在此,难免惹人注意。身后华盖马车更显主人身份尊贵。
酉正过了一刻,他还没出现。
“小姐,我们走吧。”
花穗看看四周,颇为担心。这里江湖气重,鱼龙混杂,她们没带侍卫,私自跑来,若让镇国公知道她抛头露面,免不得一顿说教。
晚风拂过,透着风雨欲来的阴凉,她站在街口等了好久。
身后茶馆二楼,开着一扇小窗,白若虚一臂搭于窗框,静静看着下方玉立的女子。
茶馆掌柜抄手弯腰,踌躇于走廊,大气不敢吭一声。
卯时茶馆未开张就被番子围住,里面的大人物找了一方清净地,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不快打烊了,他不好往外轰人,心里干着急,又纳闷,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就算在东街拐口人流量大,平日也不见当朝权贵青睐一眼。
白若虚并非无事可做,手边握着本密报,上边是镇国公老爷子给她相看的人家。
赵将军,有军功,但性情暴躁,不可。
楚世子,文弱,易操控,但母亲强势,不好相与。
钱榜眼,文武双全,为人忠厚,可惜出身寒门,无祖荫庇佑,穷得叮当。
没有一个成器的。
白若虚拿过自己这边的名册,继续筛选。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靖王——他是先帝幼子,天家的同父异母弟,母族不显却有韬光养晦之名,待人和善,与世无争,甘心做过富贵闲散王爷。最关键的是,他曾因一桩旧案有把柄落在了东厂。
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前提是林见微不要嫌他又矮又丑。
思及此,他看向楼下那人。
她怎么还不走。
“督主,您……要不下去看看。”
说话的番子是蓝烟,他的心腹,负责周旋于镇国公府和知著书斋,看顾林见微。
也唯有蓝烟敢揣度他的心事。他深知,若不想见她,督主根本不会来西市。
白若虚俯视楼下街口,林见微站定许久,背影执着又倔强,他能看出她腰肢发软,几乎快站不住了。
却不曾如他想象中知难而退。
白若虚注视着她,面色无波,眼底深邃温柔。
罢了,再纵她这一回。
“去买个帷帽。”
蓝烟领命。
又过了半个时辰,细雨随冷风斜落。
“小姐要不去车上等。”
林见微双手交叉抱肩,捂住上身,“不行不行,错过就见不到了。”
她好不容易见到他,这次若失约,她也认了,还没到深夜,她不能走。
“小姐……”
林见微目视前方,身后花穗支支吾吾还想劝她。
油纸伞打开,发出细微声响。
“这点小雨不妨事,不用撑伞……”
余光瞥见男子的肩膀,她一顿,抬眸看去。
白若虚作江湖打扮,完美融入市井,看不出身份。
她笑得灿烂:“就知道督主会来。”
骨伞罩在头顶,头回和白若虚距离这么近。林见微眨眨眼,示意花穗走人。
花穗识趣要走,白若虚趁机拿过她手中伞,递给林见微。
林见微接过,没展开,选择和他共用一伞。
伞面下的空间狭窄,两人凑得很近,林见微笑得有点花痴,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牢牢盯住他。
白若虚垂眸,视线里是一抹深长的雪线。
他只好抬眼,又撞见她媚意盈盈的脸。
今天她描了浓妆。
林见微问:“怎么迟了?”
“有事耽搁。”他顿了顿,“没戴帷帽?”
也不怕被人认出身份。
她笑得俏皮:“戴了就看不清你啦。”
“知道阴天还穿这么少。”
语带斥责,不怒自威。
她穿着一身丝绸,齐胸襦裙招摇得露出一片雪肌。
他从不见她,多数由蓝烟通风报信,汇报她的生活起居和日常往来。
不为监视,更多是确保她的安全。若她有需求,会及时帮忙处理。
听蓝烟说,她平日住在书斋,衣着简单低调,从不浓妆艳抹。
他面露愠色,却不见她害怕,小姑娘笑着看他,眸光大胆又热烈:“哦,原来是买帷帽迟了。原谅督主啦。”
白若虚:“……”
他从背后拿出崭新的帷帽。
“戴上。”
林见微没接:“你帮我。”
“我拿着东西呢。”她一手拿伞,一手端着盒子,“刚买了糕点。”
白若虚嘴角拉平,抿成一条线,没再搭理她,一手持伞撑在她头顶,一手掀开帷帽,轻轻罩住她的发髻。
一手不好掌控,他戴得歪歪扭扭,将伞柄夹在腋窝,双手调整帽檐。
伞柄因受力斜直的歪向林见微,细雨随之落向他的墨发、后背,洇湿一片衣袍。
白若虚注意力都在帷帽上,无暇顾及其他。
林见微璀璨的双眸亮晶晶注视着他,脚步轻挪,离他更近了点,整个人沉浸在西域浓香中。
细看他的容貌,和张楚迥然不同。张楚骨相硬朗,生得英俊。白若虚貌若妇人,皮肤白皙,长得极美。
“好了。”
他整理好纱幔,旋即一顿。
帽檐碰到他的额头,隔着白纱,她挺翘的鼻尖轻碰了下耳垂。
有轻微的热流拂过,含着暧昧的撩拨。
他眯起眼睛,眉峰压得极低。
眸光冷沉下来,含着警告的意味。
“林三小姐,自重。”
少女的美眸微颤,顽劣地注视他。
还敢嬉皮笑脸。
白若虚很清楚,她有意为之,故意逗弄他。若是旁人,被他看上一眼就老实了。
可对方偏偏是她。
他当没发现,话锋一转:“不是帮你找人,那人在西市?”
“非也。”
“督主随我来。”
林见微神秘兮兮带他进了东街。
西市这边打烊晚,初一十五没有夜禁,最是热闹。
店铺鳞次栉比,货品琳琅满目,各家各户燃起灯笼,橘红的烛光于傍晚更显朦胧,隔着微风细雨,为这片人间烟火点缀上梦幻的色彩。
空气舒爽,凉风徐徐,这样美妙的黄昏中,和喜欢的人并肩漫步,没有比这个更浪漫的事。
林见微躲在他伞下,两人隔着单薄衣料,手臂轻轻磨蹭。
“你是要逛街,还是要找人。”
似是察觉到她漫无目的走动,白若虚生出不耐。
说是找张楚,实则是约会。
这点他不是不清楚,林见微偏不就范,随手指向前面一家店面:“张楚就在里面,随我来。”
走近一看,是家冥器店。
白若虚:“……”
“你觉得他在这儿?”
他语气比刮过来的风还凉。
“就是随便逛逛嘛,督主不觉得他在东厂,咱们就往西市找,挨家挨户得寻。”
她惯不讲理,挽住他的胳膊直往外走。没走两步,就被他甩开。
“自己打伞。”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伞。
林见微乖乖打开伞面,“眼熟么?”
她说的是这把伞。
这是消夏宴结束,她许愿后在马车上发现的伞。
白若虚淡淡扫了眼,没说话。
和女孩子约会,就是陪着她漫无目的闲逛,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一般情况不会买。
不管进了什么店,她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拖延时间,时不时找他搭话。白若虚嗯一声以示回应。
“我渴了,想喝果子酿。”
她拉他进了一家酒肆,打开手中提盒,拿出糕点分给他。
“这家深得我心,原本店主不干了,后来不知怎的又开门做买卖,一有新品就寄给我,真好。”
她吃着糕点,赞不绝口,实则拿话点他。
白若虚没吭声。等她吃饱喝足,开始缠着他逛店,一路上小心思不断。一同他贴靠,他立刻挪开。林见微全程没占到一丁点便宜。
游完东街,再折返回去,一路他都同她保持礼貌距离,话少得可怜。
林见微养尊处优,从没这么累过,走得腿疼,脚板发麻,注意力在他身上,即便得不到回应,也不能放弃。
白若虚持伞,大步向前,把她丢在后边。
她快走不动了,“等等我。”
她越这么说,他反而走得越快。
天色已晚,夜风吹得紧,林见微步子迈得小,哪里追得上他。
他始终冷漠,对她不见半分联系,这次分别不知何时再见,眼看他越走越远,林见微大急,口不择言的大喊——
“张楚!”
白若虚一怔,持伞的手握得更紧。
林见微自知说错话,选择破罐破摔。奔涌的情绪找到豁口,一股脑儿倾斜而出。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怕了。
“……张楚,你是张楚吗?”
他回眸,看到斜风细雨中的林见微。
她酒劲上头,双颊酡红,帷帽早不见了,一双美眸透着薄红,嗔怒得看着他。
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狐狸。
“不是。”
他冷淡回复,转身继续走。
好像她问得是个无关轻重的小事。
一整晚就是这种态度,衬得她像个谄媚的小人。
林见微彻底恼了。
她含着金汤匙长大,父母亡故后,叔叔婶婶护着,祖父对她宠爱无度,她想要自由就许她去东市开店,她不想嫁人就许她混到现在,二十年来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总是唾手可得,什么困难到了她这儿都会易如反掌。
从没人这么怠慢她。
为了他抛下颜面,热脸贴个冷臀,忙前忙后半点回报没有,换谁谁不气。
“就知道你不是!”
“张楚对我极好,他才不会爱答不理,才不会冷冰冰的!”
“他和你一点也不一样!”
白若虚不知何时驻足,站在原地静静挨骂,静静等待她发泄完情绪。
或许这样能让她好受点。
林见微到底是个贵女,说了两句就忍住了。她转移话题,怒火发泄在外物上。
“气死我了,为什么要带伞。都怪这破伞……”
如果没有这把多余的伞,她能顺理成章和他同撑一伞,说不定还能占点便宜呢。
气人。
身后传来踩踏声,白若虚察觉不对,骤然回头。
她暴露在雨水中,绣鞋踩着伞骨,闷气尽数撒在伞上,乌发软塌塌滑落,浑身湿透也不自知。
单薄衣料被雨水浸透,贴着丰腴的身段,勾勒出饱满曲线,衬得身形柔弱无骨,半点凌厉之气也无,只剩一身楚楚动人的娇软。
“别胡闹!”
白若虚大步迈去,把她拉进伞里。
她体虚畏寒,从小怕冷,如何能糟践身子。
听出他语气急促,林见微稍微好受点,擦擦眼泪,笑了,“终于肯理我啦。”
她靠近,忽而搂住他的腰,头埋进他怀里。
她刚刚哭过,眼睛肿得和桃儿一样,眼眶蓄着满满的泪花,眸光深处看不真切,不知在想什么。
再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
“……你怎么不要我了,你不能不要我。”
少女缩在怀中,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胸膛。
白若虚摸了摸她的额发,神色不辨悲喜,“你醉了。”
头一次,他没推开她。
抱着她上马车后,林见微在他怀里睡着了。
花穗驱车回了知著书斋。
白若虚横抱她去了二楼软榻,帮她脱掉绣鞋,刚想吩咐丫鬟给她更衣,引他上楼的花穗不知躲哪儿去了,找不见人。
她不省人事,浑身发热,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
“醒醒?”
她闭着眼睛哼唧:“我……我好难受。”
声音可怜兮兮的。
白若虚握住腕子,搭脉。
须臾,他命令道:“自己换衣服。”
“我都这样了还使唤我……你帮我换嘛。”
她撒娇似的说完,换来一阵长久的沉默。
林见微眼睛眯起一条缝,烛火下,他表情难看得要死。
“林小姐自重,白某告辞。”
“诶诶诶,别走!”
林见微“噌”得坐起,拉住他胳膊,动作迅猛,堪比医学奇迹。
“我自己换,自己换,你别走。”
窗前男子负手而立,目光清明,优越的骨相在月光下更显冷峻。相隔十步远的榻上,少女窸窸窣窣换上干净衣物。
“我好啦。”
白若虚没有第一时间扭头,停顿一会儿,等她穿上绣鞋,迈步而来。
她竟然换上了一身就寝的雪白里衣。绸面质地的里衣薄薄一层,欲盖弥彰得勾勒出傲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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