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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途问道》

37. 诡局

江染嘴上说得狠,扬言要把景泽丢到水沟里,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这尊大佛背到了蔡乔家里。

一路上景泽伏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居然睡了过去。

江染走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惊醒了她,毕竟两人好不容易才止战。

云逍在一旁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递上一句风凉话:“江兄步步谨慎,汗透衣衫,这般体贴温存,当真有几分慈母护稚的气度。”

气得江染差点没一脚踹他身上。

到了蔡乔家时,夜色已深。

四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烛火,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四只粗瓷大碗空空如也,碗底只余少许褐色酱料,点点油光浮于残汤之上。

这一碗米粉,乃是隔壁王婆婆所赠。

王婆婆居于蔡家隔壁二十余载,亲眼看着蔡乔兄妹长大成人。昔年蔡氏父母尚在之时,两家时常走动,逢年过节互送吃食。自蔡家横遭变故、家破人亡后,王婆婆心怜两个孤苦孩童,时时照拂,隔三差五便送些米面吃食接济。今日听闻蔡乔带了朋友归来,便特意熬了一锅热米粉,连汤带水送至院中。

一碗热食落腹,四人疲惫尽消,精神尽数回笼。

云逍将扇子一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将他们二人在城主府内的遭遇娓娓道来:“……话说那幂离女子,武功高深莫测,我与阿泽妹妹陷入苦战,险象环生!然则关键时刻,我灵机一动,以一招声东击西之法,成功扰乱其心神,趁其不备,携阿泽妹妹突出重围,后又躲过单不群院中层层重卫,穿花绕树、踏雪无痕,最终与你们成功会合。”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至于后来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也就不用我赘述了。”

“原来云公子竟是这般智勇双全!”

蔡乔起身拱手,语气真挚恳切,“从前是我眼拙,未曾识得公子风骨。我兄长与嫂嫂泉下有知,见二位舍命相护、仗义相助,必定感念于心。蔡乔在此,代亡亲谢过二位高义!”

说罢便要躬身行礼。

云逍连忙抬手虚扶,口中连道“不必多礼”,背脊却不自觉挺得笔直,眉眼间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几乎要溢散开来。

一旁江染翘着二郎腿,神色淡淡,冷眼旁观许久,终是凉凉开口,一语打破这般融洽光景。

“你且慢谢,他这番说辞,十句里倒有八句是自夸杜撰,当不得真。”

这话恰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云逍满身得意。

他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拍案而起,眉眼含怒:“江染!你何以这般揣度于我!我云逍岂是虚妄浮夸之人!速速与我道歉!”

江染眼皮未曾抬起分毫,神色慵懒,语气淡然无波:“我为何要道歉?方才所言虚实,你心中自知,何须我多言佐证?”

“你!”

云逍被他噎得语塞,面颊涨得通红,气结不已。

二人争执不休、针锋相对之际,景泽单手支颐,眸光凝在跳跃摇曳的烛火之上,似有所思。

待二人声歇,她才缓缓抬眼,声线清浅,打破满室喧嚣:

“你们四人,当真无一人听闻过‘血影楼’?”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两两对视,眼底皆是茫然。

云逍挠了挠额角,沉吟道:“单听名号,便知绝非善地,‘血影’二字戾气森森,想来是专行阴私诡事、见不得光的江湖邪派。”

江染冷哼一声:“能与单不群这等奸邪之辈勾连共处,岂会是良善门户?”

“只是这血影楼能驱使单不群为其奔走,势力定然深不可测,看来这清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内里藏着的玄机,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蔡乔眸中怒火隐隐跳动,攥紧了掌心:“难怪单不群嗜杀成性、残害无辜,原来皆是为血影楼效命!”

又道:“那我嫂嫂、我嫂嫂的惨死,莫非也是血影楼授意所为?”

满室寂静,无人应答,此事扑朔迷离,无人敢妄下断语。

景泽敛了眸中思绪,将此前潜伏书房上窃听所得的线索,全部告诉他们:“单不群屈身侍奉血影楼,甘为爪牙,是因为血影楼楼主许诺他,只要他忠心效命、尽心办事,便助他登顶城主之位,执掌一城权柄。”

话音落地,云逍立时摇头反驳:“不对不对,其中大有破绽,我们入府探得,当今城主秦清风,膝下无亲生子嗣,唯有一义子,便是单不群。按常理而言,单不群本就是既定的下一任城主,无需旁人相助,稳坐高位。他何苦要为一个既定的结果,替血影楼行尽伤天害理之事?”

蔡乔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蹙眉猜测:“莫非单不群有致命把柄落在血影楼手中,受制于人,不得不俯首听命?”

景泽眸光幽深,缓缓摇头:“若是把柄受制,二人必定早有深交,往来密切。可疑点正在于此,堂堂城主义子,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何以会与这隐匿暗处、诡秘莫测的血影楼,牵扯上渊源纠葛?”

烛火倏然一跳,光影乱颤,满室气氛愈发沉凝。

江染指节轻叩桌面,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江湖世人,往来奔波,皆逃不过一个‘利’字。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单不群与血影楼的勾连,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利益捆绑罢了。”

所以,话又绕了回来,单不群甘为鹰犬,大肆屠戮,所求之利究竟为何?

蔡乔胸中积郁的恨意陡然爆发,她猛地一掌拍在桌面,眉眼赤红,字字铿锵:“我管他与血影楼有多少牵扯,管他图谋何等权势利益!他害死我嫂嫂,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今日所求,唯有手刃仇敌,为亲人雪恨!但凡能杀了单不群,我什么都可以做!”

众人一时默然。

确实,追根究底,他们的目的从来都只有抓住单不群,让他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什么血影楼、什么城主之位,说到底都是些旁枝末节,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在这里讨论这些,毫无意义。

景泽若有所思地开口:“城主府不好进,府卫太多了,单不群身边又有高手保护,硬闯无异于送死。再加上那幂离女子临走前警告单不群,叫他低调行事,我猜他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出府,这样一来,我们如何下手?”

云逍:“我听城主府内侍女说,那单不群贪恋美色,是个好色之徒,我不信他甘心一直待在府里,换言之,即便他心里憋的住,下半身也憋不住。”

景泽:“……”

那侍女究竟对云逍说了多少?

江染忽然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三人异口同声。

江染眸光扫过三人面容,字字审慎:“满城皆传,城主秦清风卧病在床、久居内院,病因乃是夫人离家、气急伤身。可这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单不群汲汲营营渴求城主之位,若城主久病不愈、性命垂危……”

他没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太过浅显易懂,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明白。

景泽压低嗓音,接续他的话头,“若单不群真敢对义父痛下杀手,便说明他的心腹势力早已渗透城主府上下,内外把控,局势远比我们所见更凶险。除此之外,六扇门隶属城主府,受城主统辖。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们侥幸擒下单不群,送交六扇门处置,若六扇门早已与他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我们连日奔波、舍命周旋,便尽数成了徒劳。”

“绝不能交!”

蔡乔立刻接话,眼神决绝:“诸位莫非忘了《裂陆杂报》上的内容了?‘若能将其捉拿归案,便是为民除害;若不能,见之亦可直接除之,以绝后患。’既然杂报都这么说了,民心所向,我们何须假手他人,直接诛杀恶贼便是!”

江染思绪飞速流转:“由此可见,将单不群罪状登于《裂陆杂报》之人,根本无惧城主府与六扇门的权势。此人深藏幕后、手段不凡,想来与我们一般,一心想要单不群身死道消。”

云逍颔首附和:“我想也是,那幕后之人定与单不群有血海深仇,不然他为何这般大张旗鼓,将单不群钉死在风口浪尖?”

蔡乔冷冷笑了一声:“就单不群这种丧心病狂的畜生,很少有人跟他没仇吧?作孽太多,迟早要还的,他这下是碰到钉子了。”

话虽如此,景泽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头。

她反复回想这几日的经历,从红市到城主府,从算命瞎子到幂离女子,所有的线索都来得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半晌后,她猛然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地压到了最低:“这一路走来,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人提前铺好了路,正引着我们一步步入局?”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云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门口,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往景泽身边凑了凑,“阿泽妹妹,你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你别吓我!”

“此话怎讲?”江染问。

景泽条分缕析道:“我们刚决定抓凶手,《裂陆杂报》就出现了凶手的画像和名字,后来我们从红市逃出来,正郁闷没有买到有用的消息,恰好就碰上那个算命的瞎子给我们提供线索,说我们要找的人在城主府,再后来,我们顺藤摸瓜,获得了更多关于单不群的秘密。这一路顺风又顺水,你们当真觉得,只是巧合么?”

云逍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仿佛黑暗中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虚了几分:“会不会……真就是巧合呢?世间巧合之事多了去了,未必就是有人跟踪吧?”

蔡乔沉吟片刻:“如果不是巧合,倒有些说不过去。可那瞎子当时指名道姓,约景泽三日后,也就是明天,在城外杀仙谷单独赴会,这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他只是跟单不群有仇,咱们四个人当中,最应该去见他的人,不应该是我么?”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蔡乔的话像一团乱麻,把大家的脑子搅得更乱了,每个人都试图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来,却越理越乱。

景泽叹了口气,率先放弃了毫无结果的猜测:“算了,先不去想这些了,明天我去会一会那个瞎子,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云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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