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棠》
帐外有等在一旁的士兵,高辽忙招手将人唤了过去,那盆染红的水遮遮掩掩,总算是被递了下去。
他三步并两步走了来,身高八尺,能与霍治比肩的武将,在她面前却显得手足无措。
“不得无礼!”他拧眉看向拦住元宥音的守卫,“还不放手?”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连忙撤了冷兵。
元宥音顾不上同他寒暄什么,心系霍治,“让我进去。”
闻言,高辽讪讪笑了两声,语气干瘪,“我和长嶷在里头议事呢,都是些军务什么的,嫂夫人这时候进去不方便。”
换做往常,他这样说,元宥音当然不会强闯,但眼下,前有方明瑶告知,后有他端出来的那盆水在,无一不在昭示着霍治受伤的事实。
让她不信也得信。
人就在里面,她怎么可能止步?
“我知道出了什么事,”元宥音看向高辽的眼神坚定,半步不移,“高将军,你也要同他一起瞒我吗?”
“怎么会?嫂夫人说笑了,我和长嶷不曾瞒你什么。”
“我不会打扰到你们,只想见他一面,若他安好,我马上便离开。”
夜幕初临,烽火的跃动印入眼帘,两人面对面而站,谁也没让寸步。
被她眼底的执着烫到,高辽再也装傻不下去,为难写在脸上,抿唇半晌,理智仍然占着上风,“嫂夫人请回吧。”
他轻叹一声,心里把里头的人暗骂了个来回。
“我很担心他。”
见说不动他,元宥音收声,不再过多言语,她有底气,知道这些人无论是从哪点上看,都不敢真的动她,于是打算强闯。
高辽看出了她的破釜沉舟,手紧了紧。
云岫目露担忧,望着元宥音的背影。
僵持不下,就在元宥音要迈出脚步的时候,营帐被人从里掀起,霍治就站在那儿,沉声:“让她进来。”
高辽巴不得不做这个坏人,话音刚落,他立马就让出了路。
终于见到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元宥音再难克制,他一让开,她提裙便跑了过去,被霍治眼疾手快地扶住。
没人跟着进去。
“你怎么样了?伤到了哪里?严不严重?”元宥音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男人只穿一件中衣,右臂上洁白的衣料被血色染透,那件玄色的外袍搭在肩头,料子颜色深,除去破了道口子,旁的再无异样。
很显然他是听到了动静,草草起身。
他将人带至榻边坐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温柔理顺她的额发,语气调侃,“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该从哪个回答起?”
“还有心情开玩笑?”元宥音被那染血白衣刺得眼疼,见他这副模样,又想到他还想瞒着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霍治面色如常,调侃她时轻松的语气不见虚弱,看样子与常人无异,但饶是他再想装,垂在右侧的手臂还是将他暴露无遗。
清洗伤口的水被高辽端了出去,可是用于包扎的纱布和药罐摆在案几上,都还来不及收去。
元宥音火急火燎地将他的外袍脱下,心焦所致,手小幅度地颤着,动作有些失了分寸,却还是避开了他的伤处。
她下一步要去解他腰间的衣带,自她入帐,霍治的目光便紧追着她的面颊,见状,按住了她的手,无奈地泄出一声轻叹。
“我自己来。”
他的动作显然比元宥音利落得多,随着衣带的松散,他襟口微敞,右侧的衣袖被他扯开,露出大臂一处缠绕好的纱布。
没等她细看,他就重新拢好了衣领。
“我还没看完。”元宥音不满地望向他。
握着她的左手揉了揉,霍治轻声哄着:“没有伤得多重,刚刚已经让高辽包好了,看不出什么的。”
“你又要骗我吗?伤得不重你为什么不回去?”
“不骗你,真的。”
元宥音眼眶泛红,凝了许久的泪划过脸颊,洇进鬓角里。
她一哭,霍治这才见了几分慌乱,带着伤都能状若无事地面圣,独独对她的眼泪束手无策。
“确实伤得不重,当时事态紧急,方子睿站的位置刁钻,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被那箭矢擦过了些。”
她既然能找来,自然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此事知晓的人不多,霍治一下便猜到由头。
“不回去是因为这件事不好让人知道,高辽这里有伤药,处理得更方便些。”
他一一解释尽了,可她的眼泪还是接二连三。
“骗人。”元宥音不好糊弄,声音带着些哽咽,“你大可以让砚冬去跟我说一声,何至于瞒我至此?秋猎都要结束了,还叫他说什么有事要议。”
人哭的时候,说的话通常不利索。
这么一句,元宥音说得磕磕绊绊,不过她话讲得乱,思绪却半点不乱,分析得头头是道。
霍治耐心听完,左手同样耐心地拭去她的眼泪,末了,嘴角几不可察地轻勾,“让你知道了的话,你不就会像现在这样跑来了吗?”
“我不能来吗?”她反问。
“能。”
此刻忆起方才听到的那句,霍治心口仍然一炙,诚然,他再硬的心肠在她这儿,也都是些笑谈。
“别哭了,是我不对,下次不会瞒着你了,什么都跟你说好不好?”
他难得温柔,又对她保证,可元宥音却一点都不相信,因为她知道,如果再碰上这种的情况,他依然会做出这种决定。
又要瞒着她,又要一个人抗。
所以她当作没听见,兀自说:“还有没有伤到别处?”
“没了,”霍治摇头,“没有。”
他伤在右手,口子确实不大,这种伤势对于上过战场的人来说不足挂齿,甚至比不过他身上那些经年的伤痕严重。
不过他垂眸,看着元宥音眼泪汪汪的眼眶,话锋一转,“帮帮我,好吗?”
“什么?”
“帮我系一下衣带。”
他抬了下右手,示意她自己不方便。
元宥音撇着嘴,依言去帮他。
凑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在外一整天,皂角味早就淡得不能再淡,鼻翼间充斥着药膏清凉的余韵。
衣带在她指尖轻绕,很快就打好了结,她的情绪也缓缓平静下来,正要退开,就被他抬手,困在了臂弯。
男人哪怕只有一只手,力道上要留住她也是绰绰有余的。
元宥音挣脱不得,索性伏在他的肩头,还未干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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