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染权臣》
周离感到房内的温度骤降,他不敢抬头:“是……他是公主府账房,沈知白假扮的。”
“沈、知、白。”温凛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而后起身走了两步,宽阔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良久,才吐出一句:“她倒是……知人善任。查漕运账目,带上最好的账房,合情合理。”
周离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连忙找补道:“主君明鉴!想来殿下只是为了方便行事,掩人耳目,那沈知白虽长相书生意气,终究不过一介账房,殿下千金之躯,行事自有分寸。”
温凛转过身,吓得周离赶紧闭嘴。
“不是的,沈知白长得一点也不白。”
周离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温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倒是亲民,温少夫人不做,偏要做什么苏少夫人。”
难不成温夫人的这个真实的身份竟没有苏少夫人好用么?!
温凛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口吻冷硬:“传令江淮口我们所有的人,给我死死盯住这位‘苏少夫人’和她的‘夫君’。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举止是否亲密。一旦越界,立马把他手给我砍了。”
“主君!”
周离惊愕抬头,至于吗……
殿下和沈知白是扮演夫妻去的,举止怎么可能不亲密?
温凛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寒刺骨,显得脸型轮廓愈发锋利了。
“照做。还有,任何试图接近他们、可能威胁他们安全的人或势力,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就地处置。”
他闭着双眼,捏了捏眉心,轻叹一口气,“此外,赶紧飞鸽传书,通知姑母散播消息,苏氏三少爷和三少夫人去了江淮一带。此行目的……”
凤眸忽然睁开,“购粮。”
“是。”周离领命退去。
***
这一日午后,钱夫人蒋氏精心装扮,满面春风地带着帖子,亲自前往萧令三人下榻的“望江楼客栈”。
一路上,她畅享了未来十年富庶的生活,又畅享着什么时候指不定能去看看苏氏府邸是何等气派,甚至还可能有机会被带去上京城,看看温氏府邸又是何种权力之巅的威压。
想来这苏氏夫妇也该等着钱府的橄榄枝了。
不料,刚走到客栈门口,便见一群伙计将几个金漆写了“苏”字的大箱笼往外搬。
蒋氏心中不定,拉住其中一个伙计问:“这是哪家的行李?是要走了么?”
那伙计道:“就是这几天江淮人人称羡的那对小夫妻,他们说逗留日久,下一程要去临安,便命我们搬运货物。”
蒋氏心道一声不好,加快脚步往前赶去,便见沈知白与灵江正在指挥搬运。
她的心莫名纠了一下,但肉嘟嘟的脸上却堆起了笑容:“公子,这是……要往何处去呀?”
沈知白见是她,拱手:“原来是钱夫人。内子昨夜偶感风寒,加之我们已在此地盘桓数日,也该继续行程了。”
“这……这才几日,江淮风光尚未看尽,何必急着走呢?”蒋氏笑容有些僵硬,目光朝里头扫进去,便看到半倚在贵妃榻上的萧令。
什么偶感风寒,八成是玩腻了,想换个新鲜地儿。
这有钱人家的少夫人就是恣意。
只见萧令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迁怒:“夫君,都怪你,非说这江淮人杰地灵,生意好做。结果呢?最好的布匹也不过尔尔,价钱还死贵。”
她嗑了一颗瓜子,又将瓜子壳放在一边白玉盏当中。
“我昨夜可是听楼下茶客说了,临安有一家叫‘荣昌记’的,布匹花色更好、手感也更滑,价钱还便宜三成。早知如此,何必在此虚耗光阴,平白惹得我身子不爽利。”
沈知白立刻温声赔罪:“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夫人莫气,咱们这就打道去临安瞧瞧,若果真物美价廉,定下来便是。”
蒋氏一听,脸色微变。
忙道:“苏公子,苏夫人,请留步!那‘荣昌记’远在临安,若是赶过去,免不了舟车劳顿,白白害夫人身子更为不爽利。我们‘富裕布行’的货,可是有口皆碑的!价钱……价钱好商量!”
沈知白道:“对苏氏来说,这不是价钱的事。”
萧令听着,也哼了一声:“那日还说需禀报外子定夺,今日见我们要走,便说价钱好商量。你们江淮的商人,做生意便是这般反复无常,毫无诚信么?我们苏氏最烦这等行事。”
沈知白面露难色,对蒋氏苦笑低语:“钱夫人见谅,内子性子直,又被这几日的琐事扰了兴致。我们除了买布,还有旁的重要事情缠身……这生意,恐怕是做不成了。”
旁的重要事情……八成是购粮。
蒋氏心念电转,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提高了声音道:“苏公子,苏夫人!若信不过妾身,不若请二位移步寒舍,我家老爷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一来为夫人接风洗尘、压惊赔罪,二来……也请二位亲眼瞧瞧我们钱家在江淮的根基与信誉!”
她又压低了声音,靠近沈知白:“我们不但有布,还有……粮。”
话音一落,两人的眸光都闪了闪。
萧令假意被说动了一分,回过头,挑剔地打量着蒋氏:“根基?信誉?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们苏家走南闯北,见的多了。万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怎么办?到时候我们银子付了,你们硬说没付,或是货不对板,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找谁说理去?”
蒋氏急道,“夫人这是哪里话!我钱家在江淮经营数十年,产业遍布漕运、码头、布匹、茶叶、粮食,岂是那等宵小之辈?断不会做自毁长城之事!”
沈知白见时机差不多,便走过去,安抚道:“夫人稍安勿躁。”
又转向蒋氏:“钱夫人,非是我们不信。实在是生意场上,小心驶得万年船。贵府产业雄厚,我等有所耳闻。只是……口说无凭。譬如这漕运相关,若真如夫人所言根基深厚,想来历年漕运往来、货物进出、损耗盈余,都该有清晰账目可查,一翻便知实力深浅、经营是否稳妥。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信誉’啊。”
蒋氏一怔:“要看漕运账?”
萧令噘着嘴:“夫君,依我说还是算了吧,做小生意的人可能没有看账的习惯,人家也确实为难……”
蒋氏偷偷咬着唇,帕子下的肉手更是捏紧了——这个少夫人,明明说着那样“宽慰人心”的话,但那神色,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仿佛……她蒋某人是一个正在求赏的乞丐。
但她生生忍住了。
“苏公子所言甚是!生意往来,诚信为本。既如此,请二位贵客务必赏光赴宴。宴后,妾身便请外子,将一些能体现我钱家实力与漕运关系的账册,取来供二位参详,如何?也好让二位放心,与我们钱家合作,绝无后顾之忧!”
萧令心中哂笑,面上却故作勉强地叹了口气,对沈知白道:“罢了,夫君既说可行,便去看看。若还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可再不依了。”
沈知白笑着应了,对蒋氏道:“那便叨扰钱大人和夫人了。请。”
蒋氏忙殷勤引路:“二位请,轿子已备好了!”
一行人朝着钱府而去。
钱府的夜宴设在临水花厅,丝竹悦耳,珍馐满席。蒋氏极尽殷勤,钱富更是亲自作陪,言语间不断暗示自家在漕运上的“深厚根基”。
酒过三巡,蒋氏果然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名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恭敬地放在沈知白与萧令面前。
“苏公子,苏夫人,这便是近三年来,钱家与漕上几家最大船行、货栈往来的核心账册。”
钱富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亲手打开匣子,“流水清楚,利润丰厚,足见实力。二位一看便知。”
萧令伸出纤细的手指,随意挑起最上面一本,慢悠悠翻看。纸张和墨迹倒是花了些心思,不若普通的外账那般簇新。
只是这账条目清晰得过分,每笔进出的数目都非常“漂亮”,缺少做生意时博弈的“烟火气”,平整得过分,便像是精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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