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京城外，一支商队浩浩荡荡行来。

为首的几匹马拉着满载货物的车辆，后面还跟着十几辆大车，每一辆都装着几口大箱子。虽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从那沉甸甸的架势来看，定然是贵重物什。

有大商队要进京的消息几日前就传开了，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拖家带口的，往城门方向张望。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在如今的京城尤其应验。

入秋以来粮价已经涨了两茬，米市的号子排到了街角，偌大一座京城，到处都浮着一股隐隐的惶惶之气。

如今听说有大商队进城，哪怕只是看个热闹，也够人们津津乐道好几天了。

队伍从城门进来的时候，两侧的百姓自然地往后退了退，又忍不住往前凑。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货物沉甸甸地压着车轮，马蹄哒哒有声。押运的护卫约有上百人，都穿着统一的褐色劲装，腰间佩刀，看着倒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打头的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锦袍，气度从容，不疾不徐地领着整支队伍往前走。

“这是哪家的商队？排场可够大的。”

“好像是江南的裴家，据说是当今天下第一富商。”

“瞧那些箱子，得有好几十口，不知道装的什么宝贝。”

……

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戴着草帽的男人走在车辕边，和其他脚夫一道推着车往前走。

他压低帽檐，只露出半张脸，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模样。下巴上蓄着一圈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和寻常力工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半点前太子的影子。

刘子懿微微抬头，从帽檐底下看向皇宫方向。

他离开这里已经一年了，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战场。

他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队伍在内城一处僻静的货栈歇了脚，这是裴衍提前打点好的地方，掌柜是自己人。

安顿了车马，裴衍在厢房里坐下，让人倒了两碗茶，挥手让旁的人散开。

这次带来的人，除了几个商号的人之外，其余都是平南王给的精锐。

刘子懿解了草帽，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茶：“这一路走来，城中的气氛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比外面好些，”裴衍道，“京畿附近有驻军，刘裕不会让天子脚下饿殍遍野。但架子撑得再好，底子也是藏不住的。”

刘子懿没有接这话，沉吟片刻后道：“那首童谣，如今传到什么程度了？”

“京城内外，大街小巷，识字的、不识字的，没有不知道的。”裴衍道，“如我们所料，他正在着手筹办太庙祭祖大典，要让天下人看见。”

刘子懿的目光沉了沉。

“祭祀大典规制繁琐，要办得盛大体面，礼部那帮人不堪用，他把这件事交给了玄枢营去统筹。”

说白了就是去四处化缘，想办法给国库筹钱。

玄枢营。

刘子懿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它不挂在任何一个正式的衙门下，却权柄甚重，游走于朝堂内外，专为皇帝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人人敬他们三分，但那“敬”字里头，十分里有九分是畏惧。

“领头的是谁？”

“凌巍。”裴衍说。

刘子懿端起茶碗的手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只道：“他和我自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我不信他是真的投靠了刘裕。”

裴衍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静了片刻：“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眼下这个局，他都在刘裕的棋盘上。”

刘子懿看向他，没有开口。

“太庙大典要排场，要礼器，要仪仗，要宴席，桩桩件件都是银子。”裴衍道，“我已经让人去联络凌巍，以裴家的名义，商议献钱资典之事。”

刘子懿没有说话，这是他们决定进京时就商议好了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裕没有拒绝一个主动送钱的商人的道理。至于再往后的事，要一步一步来。

裴衍看向刘子懿：“殿下，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在前面。在情势明朗之前，殿下不能与凌巍正面相见。”

刘子懿的眉头皱深了些。

“不管凌巍心向何处，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刘裕眼皮子底下，”裴衍道，“他若真的忠于刘裕，我们赌不起一次暴露。他若不是，那更不必冒险。”

刘子懿沉默片刻，点头道：“一切听你的安排。”

这句话，一个月前他也说过。

那时是在靖安，平南王府内书房。

那时裴衍刚经历营救失败、目睹百姓被屠杀、得知小翠死讯，他将自己关进房门内整整一日，从进入到撤退之间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拆解，一遍、两遍、三遍……

他知道失败不在于计划本身，他只是不知道如果不反复看一遍，那些画面会以什么方式反复出现。

但他没有多少时间沉溺其中，第二日他就去见了刘子懿和薛邑，把接下来的计划一一摆在他们面前。

“如今的局面对我们并非全然不利。刘裕没有玉玺，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他始终绕不过去的死穴。我会让人散播消息，再本就动摇的民心上再添一把火。”

“此外，除了王爷手中的兵马，如今诸侯之中对新皇不满者不在少数。他们虽各自都被打压，手中兵权有限，但若能集合起来，声势仍不可小觑。更何况各地百姓起义此起彼伏，民心向背，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刘子懿蹙眉道：“可若就这么打进京城，对百姓而言不是好事。”

“所以不能大规模起兵，”裴衍道，“我已决定进京，以献粮献钱为由面圣。进了京，才能做更多的事。”

薛邑挑了挑眉，刘子懿下意识道：“这太危险了！”

“危险的事多了，”裴衍平静地打断他，“殿下放心，我进得去，也出得来。”

刘子懿看着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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