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姐》
不解,伤心,反驳。
这才是一个人受到怀疑时应该有的反应。
谢清颜多么希望能够在秋霜脸上看到这些反应,可没有,当她的视线隔着床幔一寸寸划过对方的脸上时,这些可能证明自己推断有误的东西都没有!
刹那间,谢清颜的心沉到了谷底,
“秋霜。”她轻轻唤了一声。
秋霜忙不迭应哎,“小姐怎么了?”
“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谢清颜的声音更低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神色有些落寞,只可惜隔着层层飘渺的床幔,一时被遮盖的看不清明。
人的面部表情可以被遮盖,但声音不能,情绪也不能。
秋霜心瞬间砰砰狂跳,她的手都在颤抖,过了许久,才压着声回答,“小姐这是在混说些什么呢?自然是没有的。”
于这么一刹那,谢清颜漂浮在半空中的心彻底落下,她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扬了扬没什么血色的唇,“我困了,你退下吧。”
扭身,躺下,闭目,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层层叠叠的帷幔下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空气中渐渐沉寂下来,门板发出两声开关门的轻响——秋霜退下前叹了口气。
这股气似乎透着无奈,谢清颜又睁开了眼。
她没动,视线静静的盯着胸前的碎花被。
这阵子梅雨季,庄户上即便是最大的房间都不免潮湿阴暗,床榻上像是沾染了洗都洗不掉的霉味,一点点的钻进了谢清颜的鼻腔里。
谢清颜心烦意乱,半睁的眼里忽的流下一滴泪水,那泪水泅在小黄花碎布做的棉被上,先是暗暗的一小点,逐渐蔓延成一团。
忽的,门发出“哐”一声响动。
谢清颜脸色惧变!
谢清颜平日不大爱出门,最常做的事便是捧着茶独坐一下午,秋霜总调侃说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性子沉稳闷,可谢清颜却知道她不是,她骨子里是有一点叛逆的。
可受病弱身体所累,她没有办法跑耍玩乐,更没有办法像寻常女郎般踏春野炊,可谢清颜到底不是六根清净的神仙,能够面对一成不变的死水生活而无动于衷,她更擅长的是在生活的细微小事之间找到乐趣。
她极爱观察——秋霜性子直爽,又与她情似姐妹,所以秋霜推门时门发出的声音是轻快的,脆亮的。
而青儿墨守陈规,整个人就像没有感情的傀儡,她推门时门会沿着门缝发出严丝合缝的吱呀一声。
叶妈妈则对她忌惮,因此推门时多数是小心,门朝里面开时声音通常都不会很响。
这些都是能够进她屋子的人发出的声音。
可如今这声声音明显不属于她听到的任何一种,而是更像是少女时期在闺阁中听到的声音。
——他来了!
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谢清颜紧紧的闭着眼,指尖死死掐住被子。
猜想是一回事,真的发生又是一回事。
当那些明显属于男子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时,谢清颜的头发都在发麻。
空气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是怒火,毁灭?还是最不堪的情谷欠?
这个魔鬼他居然真的来了,他岂能,又岂敢的……?
谢清颜的身子不自觉发抖,从四肢百骸到手缝指甲,根本无法抑制,但她又必须竭力去克制——她不敢想,若是二人四目相对,谢帘栊到底会是控制不住的掐死她,还是像残留在身上未退散的痕迹那样毁灭她。
可无论哪一种,都是谢清颜不能接受的。
呼吸一点点平静,从表面上看,谢清颜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与喝下甜梦散后该有的反应一般无二。
而床幔之外,几步之隔,谢帘栊的视线则钉死在她的身上。
如今朝堂之上势如水火,不知是不是有了预感,庆帝多疑到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兵刃相见的地步,谢帘栊为了不惹猜疑,到现在不光是家门不回,连谢家递来的家书都不曾打开看过,只一心呆在将军府里做个闲散“人士”。
当然只是明面上如此,背地里谢帘栊抓住科举的口子已经在布置了,他拿到了试题,又联合了几个大臣找了几个“替死”的举子,只待科举当日写出差不多的文章引起上头的注意,最终将王容止这个出题人彻底治罪。
做这一切并不容易,时间就跟被劈成两半似的,即便谢帘栊身体极为强壮,也难敌成宿成宿的睡不足觉。
而这种时候,他也不该来的。
谢帘栊身边遍布眼线,不光王家的,更有疑心尚未全部消散的庆帝派出来的。
可他就是来了,还是每晚。
谢帘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如今看着这个曾经耍过自己,如今已经成婚、小产的妇人,他有时候真恨不得掐死算了。
可当他的手扣在那段纤细的脖子上时,又忍不住的摩挲。
谢清颜清瘦,脖颈之间相连的曲线便显得格外长,一触到手更是如美玉般温凉,仿佛就为了让人赏玩而生的那般,可这毕竟是女郎的身体,平日里谁也不会像谢帘栊这般近乎亵玩的姿态去对待。
他的手一寸寸流连,乌发如流水般痴缠在指缝。
看着这幅绮丽的画卷,谢帘栊只觉得浑身压抑的猛兽已然快出窍了。
他在不满足于此,掀身上塌。
——可就在这时,房外忽然传出一声抽气声,树枝被踩碎,脚步急乱。
有人在偷看。
谢帘栊倏的起身,眉眼如锋,怒喝,“潘小川!你是死的不成!”
接下来,哗啦哗啦的追赶声,以及石头路上一连串砰砰砰地脚步声,并着潘小川吼着的“小贼哪里跑!”及“怎么是你?”的诧异声同时发出。
下一刻门被打开,潘小川拧着青儿出现在门口,“爷,是自己人。”
门大开,穿堂风簌簌而过。
灯火昏暗,被风吹的摇摇欲坠。
绯红色的床幔被突如其来的风吹的掀开一道细碎的缝隙,那里面一头如水的乌发委在榻上,蜿蜒的伸了出来,那乌发之下,那雪白细腻的肩头透着光亮惊鸿一瞥又摄人心魄的转瞬而过——是谢帘栊。
在这抹绮色之下,他手上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几乎是床幔飞扬的瞬间,就腕子飞转,将床幔从新扯了回去。
只是因为太急,太迫,床顶上发出呲啦一声——上头连着的床幔撕破了道口子。
谢帘栊面色不善,看着床顶目光沉的快要滴水,眼神里露出的凶光能绞碎一切:
“什么破玩意,料子这么差。”
在眉峰一横,满身煞气的转向门口。
潘小川心惊肉跳的低头,恨不得自撅双目。
而被拧跪在地的青儿则嘴角抽搐,不明白自己为何只是按照惯例过来守夜就被抓了,但明显屋子里压低的气氛不适合说这些,她低下头。
而门板的角落后——是叶妈妈死死捂住自己嘴的画面。
“方才是你在门外?”谢帘栊双腿大开,跨坐在床沿边上,简单一句问话,惯性的挑了眉,连着锋利的下颌都抬了抬。
他的语调虽明显透出不悦,但还是忍着怒火勉强问了一声,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爷长大了,潘小川露出一抹属于老母亲的欣慰。
想是这样想,但随即潘小川就低下头,用脚踢了踢青儿,示意她快点回答别惹毛了爷。
青儿唇角再次抽搐,低头答,“是奴婢,奴婢过来换秋霜姐姐的班,代替她守夜。”
秋霜背主的事情并没有完全过去,这些日子,白天是秋霜伺候着,可到了晚上秋霜是要按照规矩领罚的,三十下藤条,一直要领满一个月为止。
可谢清颜屋子不能没人守夜,是以一般是谢清颜上床安寝后,青儿代替秋霜做这份差事。
这件事谢帘栊也知道,只是这种小事并不代表他会一直记着,如今青儿一说,他也就想起来了。
可隐约之间,谢帘栊又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抓不住。
一个人在如何改变,骨子里带着的性格还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之前。
谢帘栊的眉头紧锁,削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这下意识就让潘小川觉得心惊,忙不迭的开口转移话题,也还好这段时间的事情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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