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众人抵达砀山脚下，已近黄昏时候。

虽然有曹操当人形靠垫，绝影也颇为体贴地稳步跋涉，一日奔波后，卞美仍是只觉周身骨肉都要散架。

只凭那一定要用几百石粮食征服张飞，收纳麾下第一员大将的执念，才勉强撑着身子、骨肉相连。

他们一行只有五骑，但马不裹蹄地横行山间，在这春荒时节，这样从未饿过肚子、因而仍颇有脚力的牲口，实在是惹人注意。

那斥候便在山口撞上了给山寨望风的弟兄。

——

当听说山寨中那斥候队长在试图反扑时，被夏侯惇轻松擒拿结果，犹如拎小鸡仔一般，山匪们都是齐齐变色。

要知道，那位斥候队长向来因为勇猛得到大哥丈八的亲近，才舍得将马交给他差使的！

春荒时候，连人都要忍饥挨饿，可想而知一匹尚能役使的马，有多么金贵。

“既然他们要见大哥，那就带他们见。”避过曹操等人，斥候私下劝说他们，“他们就是再怎么厉害，咱们大哥身边那么多兄弟，任他们有什么打算，都休想逞能。”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向卞美直瞟：“何况，他们还带了个女人。到时候裹挟来，叫那曹议郎拿粮食来换人，才是不让弟兄们挨饿的正经道理。”

众山匪们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自有人钻入山间小路去通报头领丈八了。

——

这厢卞美却还对这伙山匪的打算茫然无知，正坐在木板车上，暗下决心往后要加强锻炼呢。

原来砀山山路逶迤，一行人都下马步行。而已经骑马到腿软的卞美，自然是无力再走。因而几个山匪叽叽咕咕了一阵，还给她找来了平时他们运粮上山用的一辆破板车。

方才斥候骑的那匹驽马被套上了挽具，咴咴两声，听起来也颇为苦涩。

才刚驼人奔波百里，现在又要拉她坐车上山……

卞美心中愧疚，就抚着马耳，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再忍一忍，等我们回去了，就给你找好吃的草料……”

——

曹操是忽然靠近车边的。

他微微俯身，那双不知道藏着多少筹谋的眯眯眼，又可疑地狭起，向她耳语道：“夫人，稍后到得寨中见那丈八，由我自去与他交涉。你就在元让和公刘（史涣字）左近，由他们遮护，不要离开他们五步以内。”

卞美一听就不高兴了：计划都是她定的，现下要被摘桃了！

当即她便没什么好气：“这是我发掘的豪杰，怎么倒是你先去招揽了？”

曹操愕然片刻，旋即笑开：“夫人且听我说——那丈八想是山间莽夫，我恐他轻慢唐突，也担心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子还会再生枝节，所以有此一说。”

他信誓旦旦地以手指天：“如若此人当真不愧为夫人看中的英杰，那他自由夫人驱驰。”

看起来还算诚恳，卞美适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嘛！

——

而往来谈话间，草搭的山寨已然隐约可见了。

那斥候引他们前去的，乃是砀山三寨中的北寨。

砀山三寨零散在砀山起伏的小山包上，彼此呼应。

据斥候讲，之所以舍弃更近些的东西两寨，乃是因为这北寨是山匪们的老巢，招待贵人不那么寒碜。

实际上，砀山名之为“山”，是颇为勉强的。

远看只是十余个相互抱偎着的小山包，近前也并没显出多么巍峨来。

卞美觉得海拔最多也就一百多米，曹操说此山高数丈。

她就在心里悄悄地换算了一下，汉代的一丈大概也就是现代的两米多。

然而在后世江苏、安徽、河南三省交界的这片豫东大平原上，孤零零地伫立着的砀山，虽然只是片小山包，也依然全网无代餐。

方圆百里唯一的制高点，也大小算是个兵家必争之地了。

怪不得张飞带着人往这里钻呢，也不全是景仰高祖在这儿斩蛇起义的旧事吧？

——

只是愈近得寨前，卞美愈觉触目惊心。

不同于她想象中的草木幽深，山寨明明位在山坳深处，周遭却光秃秃的。

曹操看她眼中疑虑，又展现出了他那可恶的知觉：“冬日严寒，这些山贼伐柴取暖。到了春天，却又是这样连口柳芽都吃不上的光景了。”

不时他们也会经过一些人，他们持着木棍，来去匆匆，偶尔会好奇地侧目，向这些贵人一瞥。

在斥候的口中，他们是弟兄；在曹操的口中，他们是山贼。

卞美觉得，这两种说法似乎都不太对。

她怔怔地看着一个蹲在道边的小青年，直到一个年长些的人向他抄起棍子：“看什么看，活做完了吗！”

小青年拖着身子悻悻而去的时候，卞美总算找到了描述这些人正确的词汇。

……

饥民。

……

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棍，实在很难算是武器。

他们瘦弱的身躯，看起来像是被夏侯惇一吼就会摧倒。

那绝非现代风靡的苗条，而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空落破烂的短褐衣裳下，根根肋骨依稀自皮肤下透出。

卞美又看了看那小心侍奉着的斥候——原来像他那样有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已然比寨中很多人要过得好了。

“斥候没骗我们。”她终于不忍再看，转头向曹操说了一句两人都明白的事实。

卞美想，他们随行带的那些粮食留给他们，照那斥候的说法，就能在夏粮收前解了寨中人们的燃眉之急。

也算是她做了件好事。

——

这厢卞美心情不过稍霁，最深处的寨门便已然在望了。

门前当先，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领衔几位也颇健壮的头目，打眼看去，也是不输曹操一行几骑的雄壮，数人尽皆拱手拜礼。

“那便是我们大哥丈八，和手下几名寨主了。”

竟然是亲自出门相迎么！

卞美愈发难抑内心激动，在板车上按着马背坐直身子，张望张飞形状。

曹操看她探头探脑像个好奇宝宝，不免一笑，勒马在车旁，滚身下马便悬臂在侧，俨然十足的人形车把手觉悟。

卞美也没别扭，按着曹操的胳膊就蹦下车来。

引得从夏侯惇到引路斥候都一侧目……

该说这女人不愧是倡家舞女么，蹦蹦跳跳的，不成体统。

——

卞美却浑不管那些，只是急匆匆提步上前，也不管自己就这么越过了曹操成为了一群人中领衔。

夏侯惇面有不豫，似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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