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之途》
阿苓包袱里还有顾竞存两年前赏给她的五十大洋,这五十大洋和她一起逃难,从淮城到了南京,再到了上海。
两年前,阿苓还在淮城,她那时还叫方令芝。
那也是一个夏天,方家寿材铺的生意要比往日来得急,冬天还可停灵七天,夏天一般人没了隔日就得葬。有一天热得出奇,阿苓脸上的汗掉下来把账本都给洇湿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来到寿材铺,要店里最好的棺材。
柏木做棺木已经算好料,但长衫男完全看不上,正好店里有为一位老太爷做的楠木棺材,老太爷还没死,不急着用。方老板开价两千块,长衫男还到了一千八。
长衫男在店里一共办了二千五百块的东西,这对方家的寿材铺已经是一笔天大的生意,但这人要求开两万块的帐。一千八的棺材就要开八千块的虚账。
阿苓扯着方老板的衣袖说,“爹,这要被发现了,咱家不会吃官司吧,要不这买卖还是别做了。”
方老板见多了在白事上赚回扣坑主人家的。丧事不比喜事,家里没了人正是慌乱的时候,尤其大户人家最怕人说闲话,这事上尤其不敢省,为了面子怎么铺张怎么来,这就给赚回扣留了很大的余地。况且丧事一般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几次,里面的种种账目也只有经手的人懂。可回扣赚到这种地步,他也是开了眼界。
但是到手的大生意方老板不能不做。
死的人是于家的老太太,老太太生前在上海的大户人家做奶妈。葬礼的钱就是上海那家人出的。
方老板盘算着大主顾不是本地人,又没有帮派背景,狠心下笔写了两万的虚账,至于他自己的账本,写的还是二千五百块。
老太太出殡那天,于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汽车。方老板突然感染上风寒,阿苓寿材店杂货店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像她这种店主的女儿,是没资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高小毕了业就帮父亲算两家店的账。
阿苓没见着于家出殡的场面,却知道这葬礼办得很排场,店里的香烟汽水都被于家买空了。阿苓晚上听小姨娘转述,葬礼主人家门前停了一辆车,车又黑又长,里面出来的人又气派又好看,穿的西装那叫一个洋气,也不知道是上海哪家的少爷。
小姨娘越说越兴奋,夸别人也不忘贬低阿苓,“上海大户人家的奶妈办葬礼比咱们这里的有钱老爷们还气派。我看这上海少爷比令芝的未来婆家阔气多了,令芝的未婚夫身上穿的西服跟人家一比,就像乡下裁缝随手做的。想来在这样的人家做姨太太,也比在别家做少奶奶舒服。”
方老板早就忍不下去了,自己病成这样了,自家姨太太满口都是别人家的小白脸子如何如何,别的也就罢了,他精心给女儿挑选的婚事不如做小白脸子的姨太太?他怒道:“我自己的女儿养到现在可不是给人做姨太太的,她要敢做姨太太,我打不死她!”
小姨娘被戳到痛处,扯着生病的方老板左右摇晃,“你女儿不是做姨太太的,我天生就是给人做姨太太的?你打死谁?你是想打死我吧!来,你打死我!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不姓方!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十八岁嫁给你这个老帮菜,满以为老的会疼人。你就这么疼我?你女儿是要做少奶奶的金枝玉叶,我难道是个伺候人的老妈子?早知道去讨饭,也不嫁给你做小!”
小姨娘扯着晃着摇着生病的方老板,口口声声要让方老板打死她,还是阿苓阻止了姨娘,“姨娘,消消气吧!你再这么摇我爹,我爹就要被你给摇死了。”
方老板没被摇死,可第二天病情却又加重了。姨太太口中那辆又黑又长的汽车停在方家门前时,姨太太正拿着手绢在方老板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方老板听了一阵心乱,仿佛自己真死了,姨太太在哭丧。
从汽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为首的穿西装戴眼镜,那两个黑衣大汉称他为沈先生。沈先生下了车来到方家正房,要请方老板到江宁会馆讲一下寿材的账目。方老板做生意多年,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是那两万块的虚账东窗事发了,主人家要拿人问罪呢。方老板拖着病体说他改日再去拜访,沈先生笑着说如果方老板身体不方便,他们可以把他抬到江宁会馆。方老板感染了风寒,听到这话,再看看眼镜男后面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心里也寒了。
阿苓站出来说:“我爹病了去不了,寿材铺的账目我都清楚,我跟你去。”方老板这时也忘记自己生病了,对着阿苓骂道,“你去个屁,别胡说八道!赶快回你的房里给我绣花去!”
阿苓从来就没绣过花,她反驳道:“家里的帐,我比你还清楚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难道能拿我怎么样吗?”
“你给我闭嘴!大人谈事哪有你这丫头说话的份儿!”说着方老板又向眼镜男谄媚道,“沈先生,不是我不想去,我染了风寒,要是传染上你们就不好了。”
眼镜男并不理方老板这茬儿:“既然方老板身体欠安,那就请方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苓嘴上很硬,腿却有点儿软,坐在别克车上,她忍不住抠自己的手指,为了缓解这紧张,她问眼镜男:“沈先生,你这汽车真气派,是哪国车啊?”
这眼镜男并不搭理她,于是阿苓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概是她的心跳声太大,让旁人也听见了。
“方小姐不必害怕,顾先生问你话,你如实答对就可以了。”
“顾先生是谁啊?”
沉默。
阿苓就在江宁会馆最好的客房里见到了姨娘口中那个漂亮又洋气的少爷,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
“先生,方老板身体欠佳,方小姐说这账目问她也一样。”
这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在她来之前已经扯掉了领带,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松着。听到对她的介绍,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要是别人这么看阿苓,她早就急了。可被这男的这么看,她不知为啥脸有点儿红,大概是热的。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的牙签条竹布旗袍,她还有更好更贵的衣服,不过只有过节或者去别家做客时才穿,在店里穿这些太不禁脏。
阿苓低着头忍不住偷瞄这顾先生,小姨娘说他穿西装好看,可他这时没穿西装,也是好看的。她咬着嘴唇去摸自己的粗辫子,心里盘算着如何答话。
阿苓开始是低着头,被长时间沉默地打量,她忍不住仰起头,和这顾先生对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她摸着自己的粗辫子,从他深邃的眼窝看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高而挺的鼻子上。
顾先生被她看笑了,笑道:“方小姐,报报你的帐吧。”
虽然他客气地称她为方小姐,但他的笑总让她恐怖。阿苓觉得这人好看的有点儿邪性。
来之前,她爹努嘴挤眉毛暗示她报假账,把两万块的假账说成一万,这样也不算过分。但阿苓见到这人,就知道假账报不了了,她决定实话实说。
报完账目,她大着胆子说:“顾先生,开门做生意,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可您打听打听,一千八一具楠木棺材,虽然不便宜,但是要得这么急,绝对是非常公道的价钱。去别的地方临时找,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棺木。我不知道别人吃了多少的回扣,可我们家……”
长衫男人截住了阿苓的话:“顾先生,您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一个一千八的棺材你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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