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衣衫早已被汗水与泥水浸透，冷风一吹，冻得她牙齿打颤，指尖被磨得发红，每拖一步，手臂都像是要断了一般，嘴里的咒骂也渐渐弱成了粗重的喘息。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东南方向，林子更密，靠山一侧，会有窄洞。”

“啊！”江浸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僵，猛地往后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竟见成黔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双目半睁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却透着一丝清醒。

她心头又惊又喜，伸手拍了拍胸口，“你醒了怎么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

“扶我起来。”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还行吗？”

成黔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怀中，“我怀里有个瓷瓶子，还有两颗药……”他说得极为勉强。

江浸月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连忙取了出来，倒出两颗黑褐色的药丸，递到成黔唇边，“没有水，你凑合着咽下去吧。”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这是什么药？管用吗？”

成黔微微张口，将药丸含在嘴里，干嚼起来，苦涩的药味瞬间蔓延在舌尖，他皱了皱眉，缓了半晌，才低声道，“止血的。”

“扶我去那棵老树下缓一会儿。”成黔示意不远处的一棵枯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江浸月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树下坐下，自己也顺势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来啊？”

“现在天色太晚，找人有一定难度，不太好说。山林之中有猛兽出没，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了。”

两人在树下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成黔的气息稍稍平稳了些，竟能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一旁那块被江浸月用来拖拽他的木板上，木板陈旧，边缘磨损严重，还沾着些许泥土与不明污渍，他眉头微蹙，“你在哪里找的这块板子？”

江浸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就捡的，看着还算结实，就拿来用了，怎么，这板子有问题？”

成黔的眼神暗了暗，这地界挖坟掘墓的人极多，这般陈旧的木板，看材质多半是从废弃的棺材上拆下来的，也亏她找得到，他摇头，“……没事。”

“扶我起来，走吧。”成黔撑着树干，缓缓直起身。

江浸月撇了撇嘴，还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朝着东南方向走去，林间的冷风卷着草木的寒气，吹得两人浑身发冷。

走了没几步，江浸月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这个人就是太善，换作旁人，早就不管你了！你当初见死不救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今日便是不救你，也是合该的，也是你欠我的！”

“可真是没良心，我跳下去是因为谁？”

江浸月脚步也顿了顿，转头瞪着成黔，“对，跳下去差点把自己溺死！”

成黔没力气与她争辩，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见死不救？”

“对啊！就是上巳佳节那次！”江浸月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激动，“你不仅说我聒噪，后来我不小心落了水，你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我挣扎还走了，就是不救我，害得我染了风寒，在床上养了小半月才好，差点就丢了半条命！”

“我说你聒噪？”成黔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那段记忆太过久远。

他缓缓回想。

彼时曲江池上，画舫林立，不远处有几个世家子弟在投壶嬉闹，欢声笑语吵得人不得安宁，他本来在赏景，若是觉得烦了，是说过这么一句。却从未想过，那句话会被江浸月听去，还记恨了这么多年。

至于江浸月落水.......

少女眉眼弯弯，在阳光下笑得明媚耀眼，如同发光的星辰。

那时她不慎失足坠入水中，成黔看到了，的确是慌了神，下意识便要纵身跳下去救人。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湖面的碧波忽然变成了深海的湛蓝，滔天巨浪席卷而来。

耳边响起兄长的呼救声，还有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扑面而来，四肢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敢再看，忙转身朝着船舱的方向跑去，想要叫同窗们过来救人。

可等他带着人赶回来时，戚怀安已经纵身跳入水中，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揽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往岸边游去。

晚了一步。

他站在画舫上，看着那一幕，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终究没再上前。

成黔缓缓收回思绪，看着江浸月，“我不会水，那日见你落水，我便立刻回去叫人，你以为……我是见死不救？”

“你不会水？”江浸月满脸诧异，下意识瞪大了眼睛，想起方才成黔落水时笨拙的模样，她诧异，“可你老家不是临海的吗？怎么会不会水？”

“就是……不会。”

“什么叫就是不会。”江浸月嘲笑，“我看你是太笨了，学不会吧哈哈哈哈。”

“嗯。”成黔道，“算是吧。”他竟然没否认。

“兄长因救我，死于海中，自那之后，便再不敢下水。”

江浸月的嘲笑僵在唇边，成黔微微低头，神情落寞至极，好家伙，她每逢夜半想起这茬，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她沉默了半晌，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傻啊你，你既然不会水，今日为什么还要跳下来？”

成黔往前迈步，走进黑墨般的丛林中，“嗯。”

“你在下面。”

就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进江浸月的心底。

她猛地回头，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在黑暗中，如此狼狈的黑暗中对视。

他的眼，像浸在温水里的寒玉，褪去了寒凉，只剩温润。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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