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他心有不甘》
刘县令的动作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停在原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眼前人的身上。
日光从他的身后倾泻而下,将那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刘县令看不清那张脸,可根本不需要看清,他也能知道那是谁。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嘶哑不堪。
裴泠往前走了几步,他踏过门槛,停在刘县令面前,垂眸望下来,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本官才疏无能。”他开口,语调从容,“在边关领兵打仗数年,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许多死里逃生之法。”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走下台阶。
“刘县令,你当真以为……”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这样一场大火,能困得住我?”
刘县令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威风。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人群外传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
侍卫们抬着几口大箱子,穿过人群,行至县衙门前,稳稳放下。箱盖掀开,满满当当的白银赫然显露,日光之下,光华刺目。
紧接着,又是几口箱子抬到近前,开盖之后,黄澄澄的粮食倾泻而出,堆叠如小山。
人群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是……”
“是咱们交的粮!”
“还有我的银子!那是我的棺材本!”
周知译走上前,从最后一口箱子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开,高声念道:“永平三年七月,收城西李家粮三石,折银二两。八月,收城北张家粮五石,折银三两二钱。九月……”
他一页页翻下去,一条条念出来。
那些名字、数字,那些被压在心底许久的屈辱与愤怒,在此刻被一件件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高涨。
“那是我的!”
“我家交的粮,都在这里!”
“狗官!把粮还给我!”
刘县令脚下虚浮,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不停地瑟缩着身子。
周知译念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抬眼看向他。
“刘县令,本官再问你一次,私吞赈灾款,伪造账册,欺压百姓,纵火迫害朝廷官员。”
“这些罪,你认,还是不认?”
刘县令没有出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口箱子,那些被翻出来的银子、粮食,还有……
还有一口箱子,最后才被抬上来,形状也与旁的不同,长条形的,像一口棺材。
几个侍卫把它抬到刘县令面前,放下。
盖子打开后,一股焦臭味飘了出来。
刘县令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蜷缩在箱中,面目全非。可他腰间悬着那枚的玉佩,那分明是……
分明是昨夜他亲自派入火海的那个人。
也是他所以为的,裴泠的尸体。
明明今晨他还亲眼见过那只焦黑的手上,戴着裴泠一直佩戴的那枚戒指。
“这……这……”
他猛然抬头,看向裴泠。
阳光倾落,裴泠正望着他,嘴角噙着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刘县令。”裴泠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不疾不徐地举到他眼前,好让他看得清清楚楚,“今早你看见那具尸身的时候,是不是以为——”
“那是本官?”
刘县令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来那具尸体真正的身份,竟是他派去刺杀裴泠的杀手之一!他派去的人,出发前便已服了毒,无论成与不成,都不会活着回来复命。
他以为这一局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裴泠用他自己的人,摆了这出请君入瓮。
“本官在边关数年,有一个道理,却是烂熟于心。”他俯下身,睨了眼面如土色的刘县令,一字一句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更何况,刘县令您派去的人,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不是么?”
周知译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这得多亏了谢大人的瓮中捉鳖之计。当然,也要多谢刘县令您自己,若不是您派人冲进火场,我们的计划又怎会如此顺利?又上哪儿去找这么一具正合适的……”
他故意收住话尾,意味深长。
四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县令的脸由红转白,由白变青,最终褪成一片死灰。他瘫跪在地,浑身颤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裴泠垂眸看着他,忽然开口:“刘县令。”
刘县令猛地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县令几次欲言,却发不出声。良久,他狼狈地往前一扑,死死攥住裴泠的衣角。
“裴大人!裴大人饶命!”
“下官知罪!下官什么都认!求裴大人给个痛快!”
“痛快?”
刘县令拼命点头:“是!是!求裴大人……”
裴泠蓦地笑了,那笑声极轻,却让刘县令的心口猛然一沉。
“刘县令。”裴泠的声音不高,字里行间却毫无温度,“你杀了那么多人,贪了那么多银子,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
“你的罪,该由朝廷的律法来定。”
“本官虽痛恨你这样的行径,却并非你这般滥杀无辜之辈。”
他抬脚,踢开刘县令的手:“来人,押下去。”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刘县令从地上拖起。他拼命地挣扎着,嘴里不知在喊些什么,声音含糊不清,谁也听不真切。
很快,他便被拖了下去。
人群沉默了许久,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青天大老爷!”
紧接着,便是越来越多同样的声音响起。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呼声如潮,一阵高过一阵。百姓们纷纷跪倒,朝着谢兰因和裴泠的方向伏身叩首,他们抱住身边的亲人,又哭又笑,也有人高高举起手臂,在人群中挥舞,声嘶力竭地呼喊他们的名字:
“谢大人!裴大人!谢大人!裴大人!”
谢兰因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阳光落在她的肩上,暖融融的。这一刻,她竟觉得眼眶发酸。
谢兰因转过头,去看裴泠。他站在县衙门口,身后是敞开的门,身前是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也在看她。
隔着拥挤的人群和满地的光,隔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喊声与哭声,他就那样望着她,目光温和,却藏着千言万语。
谢兰因忽然笑了。
裴泠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兰州城格外忙碌。
周知译带着人,把朝廷送来的赈灾粮一袋一袋分发下去。每户人家按人头领粮,老人孩子优先,病人多领一份。
“慢点慢点,都有!”
“排队排队!别挤!”
“你,对,就是你。别插队,到后面去!”
周知译站在粮仓门口,嗓子都快喊哑了,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那些领到粮的人,笑得比他更明媚。
“多谢周大人!”
“周大人也是好人!”
“是活菩萨!”
周知译被喊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温润地笑着:“诸位莫要抬举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旁边有人打趣:“周大人,您这跑腿的,跑得可真够远的!”
周知译也跟着笑起来,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不自觉地望向远处正忙碌的两个身影。
谢兰因和裴泠正在清点从刘县令的私宅里收缴回来的东西。粮食、银子、布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谢兰因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翻着。
“这袋是谁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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