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劝别的病人家属时讲的头头是道，可轮到怀里的姑娘时，心头纵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得出一句万幸。

“是啊。”许言窝在他肩头，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喜大悲之下，突然生出些许庆幸来，她低声呢喃，“不幸中的万幸了。”

最初猜到这个事情时，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究竟涌上了多少的恐慌和无助，她甚至不敢给爸爸打电话确认，如果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如果是其他部位的肿瘤，如果是晚期，如果.....像妈妈一样......那爸爸是不是，也会像妈妈一样，放弃无谓的治疗？

“言言啊，如果有一天，爸爸年纪大了，生病了，治不好了，那就放弃吧。爸爸不想浑身插满管子，浑浑噩噩地躺着，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这样你妈妈会认不出我的。”

许多年以前，她在爸爸怀里哭着找妈妈时，听到过这样的话。

大概，爸爸以为她年纪还小，听不懂，或者后来忘记了吧。

可她一直记得啊，记得那夜月明星稀，记得爸爸宽厚的手掌，记得这句，几近遗言的话。

只是，这么多年来，刻意将它压在心底，再没有提及过。

感受着脊背上轻柔的安抚，许言慢慢吸了口气，心头的恐慌逐渐安定下来，她轻轻推了推林默呈，从他怀中退出来。

小姑娘脸上的妆哭得有些花，眼尾的眼线被泪水晕开，活像是一直小花猫。

“不哭了？”林默呈弯了弯唇，拍拍她的发顶，起身拿了湿巾和纸巾过来，“擦擦脸。”

许言接过纸巾，却见林默呈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你干什么？”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些许鼻音。

“擦擦你的裙摆和鞋子。”林默呈无奈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拿了湿巾，一点点擦拭着白色小皮鞋上黑色的咖啡渍。

“哦。”许言也抽了湿巾擦脸，轻轻哦了一声。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许言反射性地抽了抽脚，想要收回。

没抽出来。

“进！”林默呈捏住她的脚踝，扬声喊到。

大长腿蹲着有些难受，他右腿后撤一步，单膝点在了地面上。

“老师！听说你带师娘过来啦？”门还没开，熟悉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是郑曦啊——许言了然。

她往门口看去，推开门的姑娘扎着马尾，圆脸，眼睛也圆溜溜的，面上泛着些许红晕，像个小苹果。

倒是跟她的大嗓门不太符合。

她被自己的联想逗得莫名笑了一下。

“呀。”郑曦一眼看见了自家直男到全院闻名的导师单膝点地给人家姑娘擦鞋的样子，转了转眼珠，伸出一只手象征性地遮了遮眼睛，“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话虽说着，脚下却一步没动，甚至恨不得拿出手机拍个照片发到小组群里去。

“来都来了。”林默呈偏头撇她一眼，接着道：“听前台小文说的吧？正好，你去找她要一瓶碘伏棉签拿过来。”

“好的老板。”郑曦挂着笑小跑离开。

林默呈起身洗手，指了指许言嫩绿色的裙摆，“你这个裙子，擦是擦不干净了，估计也不好洗，回头送去干洗店吧。”

“行，回头让阿媛有空送去。”许言应了一声，又好奇道：“你让她拿棉签干什么？”

拿棉签干什么？林默呈简直要被气笑，没说话，只是擦干手，手心向上放在她面前。

许言不明所以，试探地将手覆了上去。

林默呈：......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手掌翻了一个方向，许言这才看到，掌心位置有几个月牙状的伤口。

“哎？”她轻咦了一声，“我这么用力的吗？”

“你以为呢。”林默呈接过郑曦送来的碘伏棉签，将许言的手放在膝盖上，细细消毒。

碘伏擦过伤口引起的痛意并不明显，反而是棉签移动时，有些微微的痒。

许言忍不住缩了缩手，被林默呈一把捉了回去。

喀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

俩人目光一致看向旁边举着手机的女孩。

“嗯......”郑曦有些僵硬地扯出一个笑，“不好意思，画面太美，没忍住拍了一张。”

“忘关声音了。”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怎么还在？”林默呈面无表情地开口，“前几天发你的文献看完了吗？论文开题动笔了吗？组会PPT做好了吗？”

开口三杀。

“......”郑曦无语凝噎，目光求助地看向许言的方向，“师娘，救命啊。”

第一次做长辈，许言被她可怜兮兮的目光打动，顺手摇了摇林默呈的手指，“都要放假了，节后再说呗。”

郑曦眼睛一亮，看向林默呈。

被俩人目光一致地望着，林默呈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许言的话，“照片别乱发。”

“知道的知道的。”郑曦点头，想着有撑腰的人在场，大胆开麦：“老师你都订婚了，是不是应该请大家吃个饭？”

“回头有机会的。”林默呈摆手打发她走人。

“老师再见，师娘再见！”得到答复，郑曦摇着马尾开门离开。

“照片发我一张！”林默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好嘞老板！”门口传来欢快的大嗓门。

“你的学生，原来是这个性格。”许言失笑。

“嗯。”林默呈擦完了最后一个伤口，收起剩余的碘伏棉签放进抽屉里，“她是我的开山大弟子，急诊郑主任的老来女，性格是有点大大咧咧了，好在学习还成，就是得时不时敲打一下，不然容易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想到那姑娘最后问的话，许言勾了勾唇，确实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叮——微信的提示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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