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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炼》

16. 姥姥家

自行车在土路上轻轻颠簸,吱呀呀的声响很有节奏。

钱嘉行骑得稳,背脊在晨光里挺得笔直。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潮润的青草气和泥土味。路两旁的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望过去黄绿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

“你姥姥家在村子哪头?”钱嘉行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村东头,老槐树往里第三户。”李青玥说,“你把我放到村口就行。”

“嗯。”

他没再多问,专心蹬车。李青玥这才注意到,他骑车时车把不晃,遇到转弯会提前放慢,碰上坑洼还会低声提醒一句“坐稳”。

是个细心的人。

车子拐上一条窄些的土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玉米秆,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路我常走。”钱嘉行忽然开口。

李青玥有些意外:“你来过陈家洼?”

“嗯,给厂里拉过货。”他声音平稳,“这边有个小加工点,产农具配件。”

“你在厂里具体做什么工?”

“维修,拖拉机、收割机这些。”他顿了顿,“也帮车间打打杂,机加、钳工都干点。”

“那你手挺巧的。”

“还行,混口饭吃。”

对话停了片刻,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田里隐约传来的吆牛声。

李青玥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他。

背影挺拔,发白的蓝布工装洗得很干净,只是肩胛处磨得有些薄了。头发理得短短齐齐,露出干净的脖颈——是个利落而且相当俊朗的年轻人。

认识三天,她只知道他叫钱嘉行,是镇农机厂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车子快到陈家洼村口时,钱嘉行放慢了速度。

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正端着碗喝稀饭,看见自行车过来,都抬起头瞅。

钱嘉行刹住车,长腿一伸,单脚撑地。

李青玥轻巧地跳下来,把那个军绿色的布兜递还给他:“谢谢。”

“没事。”他接过布兜,犹豫了一下,“那我下午四点下班过来?”

“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认得路。”

“顺路。”他说完调转车头,脚一蹬就走了,没给她再推辞的机会。

李青玥站在树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摇摇头笑了。

“玥丫头,对象啊?”一个缺门牙的老头凑过来,眯着眼笑。

“不是,朋友。”李青玥赶紧解释,“农机厂的,顺路捎我一段。”

“农机厂好啊,吃商品粮!”老头啧啧两声,“这小伙子真精神,我瞧着十里八乡头一份。”

李青玥笑笑没接话,拎着东西往姥姥家走去。

姥姥见了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上下打量,嘴里直念叨“瘦了瘦了”。等坐下了,李青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姥姥捏着白面馒头,眼睛都笑弯了:“白面的!好东西!你大舅家那几个小崽子,馋这口馋好久了!”

说到家里的事,李青玥简单说了债还清了、妈身子见好这些。

关于自己“觉醒”的事,她含糊说跟人学了门手艺,能挣点钱了。

姥姥听得直抹眼泪:“好,好啊……你妈总算能松口气了。”

祖孙俩说了会儿家常,李青玥才提起正事:“姥姥,我想问问姥爷以前的事儿。”

姥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没马上说话,起身去灶台边倒了碗热水,递给李青玥。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豁口,水温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你姥爷啊……”姥姥重新坐下,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那棵老枣树,“是积德的人。”

故事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李青玥安静地听着,捧着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当听到姥爷咳出的痰里有银丝时,她的呼吸滞了滞。

原来这东西,一直都有。

“……最后那晚上,”姥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把你妈叫到跟前,摸了摸她的头,说:‘不亏,救了二十七条命。’”

屋里安静下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又暗下去。

李青玥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轻轻一磕。她伸出手,握住姥姥枯瘦的手。老人的手很凉,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

“那个木盒子……”她轻声问。

“在我这儿收着呢。”姥姥站起身,颤巍巍走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深褐色的旧木盒。漆皮斑斑驳驳的,上头挂着把小铜锁,锁面已经生了层薄薄的绿锈。

李青玥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她摩挲着盒盖上的木纹,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熟悉的气息——和清心佩有点像,但更沧桑,像老树根深埋泥土里的味道。

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书、一叠手稿,还有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她先翻看那本《清余札记》。

纸页黄脆,边角卷起,里头记的多是实操的法子,字迹工整。手稿更珍贵,是姥爷亲手记的病例和心得,墨色深浅不一,有的页边还画着简易的示意图。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用力:

“此物非瘟非毒,似有灵性。缠人精血,蚀人元气。吾以身试之,知其凶险。后世若遇,当谨记:可封不可除,可缓不可急。心存善念,方有生机。”

李青玥盯着那几行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她深吸口气,小心地放下手稿,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五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还有一小块深蓝色的棉布,是从旧褂子心口位置剪下来的,上头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文图案,只是年岁久了,银线已经有些发黑。

李青玥拿起那片深蓝棉布,指尖刚触到绣纹,胸口清心佩便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不是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缕残留的情绪,沉甸甸的,像一声压在心底很久、最终没能叹出来的叹息,叹息里又裹着一丝磐石般坚定的守护之意。

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如雾气般消散了。

“你姥爷说,这符文能安魂,也能压住些不干净的东西。”姥姥在旁边轻声说,“他让我留着,说兴许哪天能用上。”

李青玥把布片举起来,对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光。

阳光落在银线上,那些发黑的线条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只一瞬,就灭了。

但她看见了。

她把东西仔细收好,重新包回油纸里,将木盒轻轻推回给姥姥:“姥姥,这些先放您这儿,等我需要了再来拿。”

姥姥点点头,把盒子抱在怀里:“稳当点好。”

屋里静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姥姥的心思很快转回到眼前最要紧的事上:“青松的婚事不能拖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下午就去你大舅家,让他帮着打听。你二舅在公社认识人,批宅基地的事儿得托他。你三舅在县里运输队,到时候拉砖拉瓦方便……”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脸上又有了光彩。

李青玥听着,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姥姥,永远把儿孙的事放在最前头。

“对了,”姥姥忽然想起什么,放低了声音,“刚才送你来的那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干嘛的?”

“农机厂的维修工。”李青玥说。

“农机厂好呀,是镇上户口。”姥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李青玥一愣。

她这才发现,自己对钱嘉行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农机厂的,偶尔还跟着陈伯学些手艺,人挺实诚。至于他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她没问过,他也没提。

“我没问。”她老实说。

姥姥看了她一眼,笑了:“才认识几天,不问也正常。不过啊,姑娘家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咱不图人家什么,但该知道的得知道。”

“我知道的,姥姥。”

李青玥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好像总是这样,把事情做得妥帖,却从不多说一句自己。

下次……或许可以问问?

他从不多谈。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吧。

她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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