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烛火的暖光映衬着檐下人影幢幢，来人虚掩下半张脸，站在一处不大不小的木门前，四处张望，门上斑驳掉漆，随着苍老门轴转动声，缝隙间，另一人面容逐渐浮现。

“拿了钱就走，以后也不要找上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说，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汤嬷嬷从缝隙里将一袋银两抛出门外，门外汉子见钱眼开，一下接住。

“当然，要是还有这样的美差，还是能望想起我们。”

汉子掩盖面容的破布不慎掉落，露出整张大脸，居然是那日山上的绑匪，不过现在穿戴规整，丝毫瞧不出劫匪气概。

拿到银钱，汉子乖乖离开。

暖光照耀下，云筱身着里衣，正准备往床上走，汤嬷嬷进屋道：“夫人，钱给出去了，这下应该没事了。”

云筱道：“那就明天继续去找个身手厉害点的江湖人，钱多些也行，就说山上那群绑匪作恶多端，早些时候出门受过他们阻挠，让他一并除掉，注意点，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路府的人。”

听到还要一并除掉那日山上，她们自己雇来的劫匪，汤嬷嬷心中还想发问，想到夫人手段定是更高明，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又闭上嘴。

熄灭完桌旁的烛灯，她刚想退下，见夫人立于床边，好似神游，问道还有何吩咐。

想起白日事，云筱怎么都疑心那丫头，那路线自己走一遭，也是通向伙房，不可能自己眼花到连人影都能看错吧，她没老到那种地步。

“我还是怀疑这丫头看见了，你我那日在伙房后院见过，胆量见识见不得有多大，不过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分析事情头头是道，我看今天肯定就是她。”

她就应该知道，夫人还在想白日说与她的这间事，讲真心话，听到夫人在外头陷害人家孩子下水时，她的心跟着一直颤颤，不是因为害怕夫人此举，给孩子带来多大灾难，而是这样实在过于冒险，万一被人看见，万劫不复不是说着玩。

她抚平心，道：“夫人，既然怀疑，不如直接除掉，看她那样子确实不算是个蠢丫头，万一真是她，说出去怎么办，再且如果让公子背负克妻之名，不更如意？”

此方法一举两得，既能解决夫人眼下担心之事，更主要的是，随意出去诡议一番，还能让大公子背负上一个恶名，真是于夫人而言，当真是最最好不过的法子。

“你倒为我想好了办法，她死了，我还真找不到更适合嫁进来的人，再说，从她开始到这，我意外的还没探探她性子如何，万一是个会乖乖待在身边的，我还用那害死人的蠢方法干什么？”

云筱扭着腰进帘子，方才是目中凶恶情态，又切换自如的满面笑颜，吩咐汤嬷嬷下去。

听到吩咐，汤嬷嬷知道自己说多嘴，弯腰低头，抿紧嘴唇退走。

云风院里，月光通过栅格间空隙泄入室内，江岁睡在床里，身子三百六十度跟烧烤架上的肉串似的，来回打转有好些时间，一张床，她和路云禾用头枕划分界限，彼此互不干扰，平时她老实，唯独今夜辗转反侧。

饶是再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也能看出端倪，路云禾抵不过这样的吵闹，询问今夜发生何事，想说但不知怎么开口的她，给问成：“你们这，举报官员内眷，坐牢成功率大吗？能给多少钱？”

不对，不应该这样问，主要是她没证据，举报也没法子抓，比不上法治社会，处处安装监控摄像头，轻松点连证据都不用找。

“你，遇上什么事？”

有些后悔开问的江岁摇摇头，背对他打算入睡，闭上双眼，池边小孩噗通掉下池塘的落水声砸在她耳边，画面无比清晰刻在眼前，几秒后啪叽一声，伴随一道黑影，江岁坐起，伏下身体，距离靠近。

“要不我还是说吧。”

见她认真，路云禾浅浅嗯一声。

“今天，我看见你娘杀人，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是过程看见了，她好像还发现了我，不过我赶紧躲开，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你说我们要报官吗？”

说完，她静静等待，企图他能给出合适答复，夜色静寂下，路云禾什么也没多说，伸手指向床边，来了句题外话：“那边上有个木柜，右边有个暗格，你帮我去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吧。”

什么意思？怎么还让她拿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没多想，顺着意思，跳下床取出木柜里的物品：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黑暗下她看不清，不过布袋里杂碎的硬性物质相击声，她还能猜出一二，应该是一袋银两，或许是金子也说不定。

江岁将东西递给他，路云禾没接，倚在架子床旁，身体卸下白日的稳重，声音轻如鸿毛，抢先作答，这幅模样比那日第一次见他时，一样衰败。

“既然知道了，这些钱就拿去，去置办房屋和田地，应当够你今后半辈子的生活无忧，你我成婚不合规矩，所以没有和离书，我本看你也是苦命人，想你在这里用大娘子身份，同她学习管家算账的本事，如果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保你衣食无忧，看来是没机会了，不过放心，若是今夜走，明日我便说是你厌弃我双腿不能动，所以离去，不会坏你名声。”

江岁笑惯了的脸今晚是头次笑不动，她明白这话里还有另一层含义，准确说，路云禾还有话没说明白，她有些急，跨步坐在床头。

“真相？什么真相？你这钱早早准备好，原来早想着有一天赶我走，你说实话，你是知道什么还没告诉我吗？”

路云禾缄默，分明是蒙着纱似的夜色，他却还能看见面前姑娘似光似水般透亮的眼睛，求知若渴，他不忍诉说真相，整个路府的真相，毕竟她也是命苦之人，不然怎么在那座房子里，偏偏是她被抓呢？

“现在走还不会有事，可要是知道真相，可是再也出不去这地方，你确定想知道？”

“想。”

他抬起双眼，想用吓唬的话语劝她离开，不过显然出乎意料，少女面庞没有受到恐吓而失色，或是答应离开，回答的反倒积极又坚定。

她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还有暗香袭来，路云禾居然生出想替她撩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