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清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月彦一人。
那股奇异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他低头,手指有些迟疑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昂贵的丝绸衣料,似乎能隐约感觉到皮肤上残留的余温。
来自那个粗鲁无礼的医生。
他说什么来着?健康的证明?颜色越深代表气色越好?才能喝药?
这是什么地方的神鬼术法?
月彦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将那无形的印记抠掉。他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那为何给他这样的身体,令他遭受这样的病。
那些所谓高僧、阴阳师的祈福禳灾,在他身上从未起过半分作用,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被人摆弄的屈辱感。这个印记,多半也是那医生搞的什么不入流的把戏,或许是某种偏门的草药敷贴留下的痕迹,或者是……某种他闻所未闻的、来自异域的巫术?
他厌恶这种治疗手段。
更厌恶……那个医生身上令人不安的平静感。
“呵……”月彦冷笑一声,将手移开。
不过是个印记而已。若是什么害人的邪术……他有的是办法请人来让医生生不如死。
在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还分高低贵贱。他的命可比这种野医生的命重要多了。
想了想,不需要是邪术。
要是治疗没什么用,他照样要把这装神弄鬼的医生弄进牢里。
……
厨房。
厨师谢天谢地地收拾东西走了。
大家公认的,留在月彦少爷身边伺候,是个危险的活儿,被迁怒、被惩罚,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只是家奴,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没了别人在厨房,清空也很高兴。他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猎物,现在都可以放在厨房了。
他开始处理鹿肉,这是他捕猎来的猎物之一。
旁边的炭炉上,一个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炖煮着用野稚熬制的汤。
他是纯粹的肉食动物,不过考虑到人类的需求,他还是准备了一些新鲜的蔬菜,以及一小块豆腐。
当下的调味料很少,不是腌就是味噌、醋,不过清空知道一些野生的植物可以用作调味。他动作麻利,下手也十分大胆,很快就做好了晚餐。
还顺便蒸了饭,叫来别院里剩下的几个仆从,将肉和饭分给他们。
仆从们似乎有些惊恐,清空没多管,端着属于月彦的那份,去往他的房间。
豆腐和焯水的蔬菜做了凉拌,一份色泽清凉的热汤。野菜、萝卜、鹿肉,切碎用去腥的料炒了,再放少量的油,一并蒸了饭,混匀了盛了一小碗。
考虑到病弱的人不适合一下子吃太多,他拿的份量很少。
这房子里所有的活口,饭量加起来,他独占九斗,干活的仆人们占一斗,至于月彦少爷……
没准野猫吃的都比他多。
他神游天外,打开月彦的房间门。
照例的,有几句尖锐的话从月彦嘴里飘出来。考虑到他一天到晚嘴动得很多,清空先把汤递了过去。
和侍女不同,他并不会好言好语地伺候着人吃饭。
“这是汤,没放盐,想喝多咸自己加。”他说完,便将其他食物放在矮几上,不动了。
等月彦吃完,他就把碗一收,就去厨房大吃特吃。
月彦:“……”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简直是打发乞丐的语气。
他对这个蠢货粗人感到绝望了。
然而,当他低头,“不吃”这样的拒绝话语,突然卡在喉咙里。
好香。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胎瓷壁传来,在他常年冰冷的指尖激起一点异样的温度。汤色清亮见底,浮着若有若无的油花,里面卧着野雉的腿肉,是吃起来最不费力的部位。
很香很香。
……和以往那些混浊苦涩、闻着就想吐的药汤完全不同。
“我没说要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医生恍若未闻,把食物放下后就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坐下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又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月彦攥紧了碗沿。
这算什么?
他应该把这碗汤泼在这个粗鲁无礼的家伙脸上。
可是香气持续飘入鼻腔。
月彦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要是不好吃,他就把这一桌菜全都倒那医生脸上。他恶狠狠地想着。
而后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月彦愣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没放盐,却依然鲜美无比,带着微微的回甘。他不自觉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想起往里面加些盐——更加好喝了。
月彦握着碗,脸上烧起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薄红。
又移开目光,去够矮几上的另外两样食物。凉拌的豆腐,淋着某种他没见过的调料,酸中带一点微妙的辛香,清爽开胃。米饭也很奇特,食材混在一起,有些他吃不出来,但肉汁浸透了每一粒米,软糯咸香。
不知不觉,他吃了很多。
月彦放下筷子,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碗碟。胃里第一次有了温暖饱足的感觉,不再像往日那样,吃什么吐什么,吃什么都没滋味。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抬起头,看见医生还坐在角落里,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还可以。”月彦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勉强能入口。”
医生点点头,起身走过来,开始收拾碗筷。
清空自认为,端来的饭已经够少了,结果月彦还是连这点猫食都没吃完。
月彦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空碗叠在一起,忽然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被他认可食物,应该感谢他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漠然地收拾着,仿佛他不过是个需要喂养的动物。
“你……”
月彦下意识抓起手边的东西——是还剩了半碗的凉拌菜,想也没想,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碎片四溅,有几片擦过医生的衣摆。
月彦喘着气,苍白的脸颊又浮起病态的红。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指着地上碎裂的碗片,声音越来越高:“连伺候人吃饭都不会,把碗往那一放就走,你这个庸医,废物,什么都不懂的——”
“这是第二次了。”
清空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但月彦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看见医生的脸。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颜色鲜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本能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第、第二次什么?”他强撑着冷笑,“怎么,你还敢记我的仇?”
清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抬起眼睛看他。
“第一次,是今天中午。”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打翻了汤。”
月彦想起来了。
他把侍女端来的汤碗打翻在地,因为那汤寡淡无味,也因为他厌恶被当成病人对待。后来这个医生进来,然后……然后……
检查身体。
“食物不是用来浪费的。”清空说。
月彦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你就是为了这个?一碗汤,一碟菜,就这?”
“不是计较。”
清空把手里的碗筷放在矮几上,朝月彦走近了一步。
月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背后是锦缎软枕堆成的靠垫,他无处可退。
“第一次,我担心是你的身体不好。可这第二次,你是故意的。”清空垂眸,“你浪费食物。”
月彦笑了,眼睛都弯起来,仿佛听见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你在教训我吗?”
清空摇了摇头。
其实他不是什么很擅长沟通的触手。
而且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小少爷,并不是靠语言就能改变的人。
他收拾了碎掉的碗,端着其他的东西起身:“我等会儿回来。”
“你什么意思?”
当然没什么意思。清空自己还没吃饭呢。
他把碗放在厨房,将洗碗的事情交给别人,自己则把剩下的所有食物都吃完了。
因为心情一般,又去地窖啃了点存储的生肉。
吃饱了,他才离开。
这个时代,人们吃晚饭都很早,没什么特殊活动的话,入夜一个时辰左右就会休息。
这会儿天都没黑,黄昏的光落在木质的走廊上,一片影影绰绰。
清空来到月彦的房间。
“月彦少爷。”他吱了声,便走进去,平铺直叙,“你浪费食物,应该遭到惩罚。”
想了想,果然还是需要让人记住,从身体上记住。
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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