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谁千里伴君行》
方初见在门外等候,算是给足了来人面子。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中却细细称量着“秘密”的重量。
她不由地想,若是长公主听自己说出了那本该死在地下的秘密时,会做出怎样一副表情?
陆令月啊陆令月。
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雪丝,落在方初见脸上,轻轻的、凉凉的。如同午夜鬼魅伸手柔柔地触碰着她微微发烫的脸,无声地询问:为什么呢?
你在开心还是在难过?你感受到的这种情绪是激动还是悲哀?
你真的这么恨她吗?
方初见抬眸对上虚无,视线穿过笼着薄雾的街道,落在“它”懵懂无知的脸上。
无所谓。
今夜注定有趣。
这就够了。
长公主的轿辇铺排到了夸张的地步,提灯的小太监如同火龙般长而曲折排布,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波澜起伏的红海。海的中央,是懒懒斜靠的女人。
陆令月年过四十五,却体态匀称不见老态。这是保养得当的证明,更是经年训练的结果。
方初见说不出她看起来与那些高高宅门中养尊处优的主母有什么区别。
可若是你和她浅浅交手,就会明白这人有多么聪明和难缠。
此时,陆令月微微合着眼,修长繁复的金护甲轻点在扶手,一下又一下,威慑力十足。
旁的人无论在外面能逞多大威风,站在她旁边都抖如筛糠,恨不得失去呼吸这个功能。
他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扰了假寐的老虎。
方初见没有迎上去,只是定定站在在自己现在的位置等着队伍过来。
对方此举就是想压她一头,摆明了要给她找不痛快。
她只能等,等老虎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见缝插针的机会。
方初见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翻转掌心想接住一片雪花。
好巧不巧,她将手心朝上的瞬间就感到了微微凉。
瞧,天都站她这边。
当领头的太监走到离方初见二十尺左右的距离时,陆令月抬手让仪仗停了下来。
她隔着许许多多的下人与方初见对望,轿辇的托举让自己的位置天然比对方高上不少。
坐在这位置,看着脚旁别人的头顶,总会生出一种众生皆蝼蚁的感觉。
这是她最常用的谈判手段,通过多种暗示来抬高自己的威慑性,好让自己的目的更容易达到。
在两人的数次交锋中,方初见没有讨到便宜,她亦没有。
两人一样聪明,一样争强好胜,一样在过往的战场中所向披靡。
可,凡事总要论出个输赢的。
陆令月不习惯做输家,她想要折下那人高扬的头,让对方彻底臣服。
方初见并没有顺着长公主的暗示走下去,她同样也不习惯低人一等。
于是,方初见换了个更为闲适的姿势靠在门框上,朗声说:“公主大人,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啊。”
“我备了好茶好酒,等着招待您呢。”她眼中含笑,语气也满是真挚:“请您移步,咱们啊,好好叙叙旧。”
陆令月哼笑了一声,她是真心觉得这个小姑娘有趣。看这种自作聪明的家伙倒霉,是她的爱好之一。
她抬抬下巴指向方初见,道:“方老板真是好大的架子,让你给我行个礼不为过吧?”
这下方初见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从善如流地上前,躬身行了个不标准的礼,故意放低声音拉长尾调:“您是君,我是臣,别说行礼,您就是要我的脑袋都不为过。”
这番说辞大大取悦了陆令月。
她眯起眼睛,用长长的指甲掐住方初见的耳朵向上提,佯装严肃道:“你这家伙真是没规矩,凭就这句话,我能当场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方初见眨眨眼,没有理会陆令月这假模假样的推拒。
她心里明白,这关算是过去了。
方初见向后退了半步,转而对着店门做了个“进”的手势,说:“请长公主移步。”
陆令月垂眸看向对方抬起来用于搀扶她下辇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
表面上看,这人似乎是将自己摆在了低位。但陆令月明白,这一步是对方赢了。
她没有将手搭在方初见的胳膊上,而是让抬轿的下人降下了轿子。
“方老板,我蛮喜欢你这个人的。”陆令月用长长的护甲戳了戳方初见的额头:“够聪明,也够机灵。”
她遗憾地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说:“只是,你太忠诚。”
“若是……”
陆令月止住了话头,没有再往下说。
可方初见知道这人要说什么,那些话翻过来覆过去,听的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平静地回答道:“殿下,我并无远志。”
听了这话,陆令月甚至连一丝想反驳的心都生不出来了。
若是这人能安安分分地做生意,兢兢业业只单单为护住那傻小子的命,她陆令月把名字倒过来写。
“得了,少和我贫嘴。”
陆令月招招手,花月轻从她身后仪仗中走出来。
五拐六拐终于是扯到了这件事上。
“我新得的这个小家伙说你欺负了他,方老板有什么解释吗?”
不是和千山翠关系差吗?怎么扯到她身上了?
方初见得罪的人不少,一时间是真的没想起来。扫了眼站出来的人,她顺口夸奖道:
“哎呦,确实生的好模样吧,难怪公主。”
她懒得仔细看对方的脸,更不在意这是张三还是李四,横竖都是欲加之罪,谁知道陆令月从哪里捡出来这么个人物。
花月轻看她这幅样子,火气止不住地往上蹿。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在羞辱了他之后,装出这幅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不公平!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花月轻出言讥讽道:“难不成方小姐平日里都是这般无法无天?”
方初见听了他的声音,觉着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一阵儿,总算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人。
“嚯,这不是台柱子吗?”方初见挑挑眉,对着长公主恭维道:“殿下艳福不浅。”
“你少贫嘴了。”陆令月没多少责怪意味地说:“月轻日日与我诉苦,说你是如何如何苛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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