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雷震子与杨戬去后,营帐里静了下来。
案上搁着方才待客的茶点,两杯残茶凉透了,叶片沉沉地坠在底。点心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也未少。
敖丙耷拉着脑袋,姿态说不出的委顿,宛若一朵被雨打过的栀子花,花瓣垂了下来,无精打采。
哪吒心里犯了嘀咕。
明明是这龙自己要见雷震子,他费了好大的劲把人请来了,又腾地方给他们说话,怎么如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莫不是自己回来得太早,打断了他们?
这念头一起,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他的营帐,他回来歇息,天经地义。
哪吒清了清嗓子,道:“你身子不好,不该劳神。雷震子那厮脑子本就不灵光,还跟病患闹,也不知轻重。”
敖丙闻言,缓缓抬起脸来。眉尾下撇着,唇抿着,一双蓝眸雾蒙蒙。
哪吒被他这么瞧着,那点火气有些撑不住了。他移开视线,转身往角落走去。
不过说雷震子几句而已,这龙便这般反应。
他性子本就急躁,再待下去只怕又要吵起来。不如早些歇下,各睡各的,省得瞧见这模样心里烦。
哪吒寻了块空地,开始搭临时的小床。
方才在冉尔那里,那老头非要给他用药膏。说什么活血化瘀,缓解疼痛,消肿放松肌肉。哪吒原是不想用的,他从不爱涂这些黏腻腻的东西。
可冉尔气势汹汹的,他还指望老头给敖丙看眼睛,于是没有反驳。
膏药气味重,苦涩的草木味掺着几分辛辣,蹭在手上、袖口上,挥之不去。哪吒自己闻着都嫌腌臜,想着今夜还是自个儿睡罢,别熏着那条龙。
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钉子敲进去,就算是个床了。他弯下腰,将薄薄的褥子抻平,边角掖好。一只手做这些,到底有些笨拙。
哪吒正跟褥子较劲,忽觉衣摆被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
敖丙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蹲在那里。
敖丙从石洞出来之后,后知后觉地想起许多事来。在石洞里和雷震子缠斗的人,是哪吒。周营里会因为他敖丙的事与人动手的,也只有哪吒。
雷震子伤得那样重,拄着拐杖,单腿蹦着走——哪吒多多少少也会受伤罢?方才听雷震子那声惊呼,语气里的震惊不似作伪,敖丙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他恨哪吒,恨他不要那个孩子,恨他强硬地对待自己。可现在他蹲在这里,拉着哪吒的衣摆,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的手……没事吧?”
敖丙问完,依然攥着哪吒的衣角,没有松开手。
哪吒颇为怔然,心想,原来他是在意的。哪吒周身缭绕药膏的苦味,掌心痛意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可他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没事。”他将铺了一半的褥子放下,在龙面前蹲下来,“小伤罢了。养几日便好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蹲着。
敖丙眉尾还是撇着:“是……是和雷震子打架伤的么?”
“是。他断了腿,我断了手。扯平了。”哪吒抬起完好的手,掌心覆上那捧银丝,柔韧如瀑,凉滑似水,不经意地揉了一揉。
敖丙任他的手在发间穿行,肩胛处绷着的弧线软了下来,半晌,才闷闷地问:“那你的手,疼不疼?”
哪吒没有回答。
他不疾不徐地将散发拢起,将垂落的一绺绕了个弯儿,轻轻绾到敖丙耳后。
敖丙靠得离对方近了些:“你……要不要过来睡?那张床太小了,你手又伤了……”
哪吒伸出手,拉开了敖丙还攥着自己衣角的指尖。龙的手冰凉,骨节细细的,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不了。”他拒绝道。
……
那盏小灯灭了。
敖丙蜷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着一个舒适的姿势。这床比石洞里那堆干草不知好了多少倍,褥子厚实极了,被子里暖融融,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褥子空出一大片,又翻了个身,面朝外,空荡荡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敖丙往旁边探了探,凉的。
哪吒没有来。
之前住在哪吒营帐时,那人总是搂着他睡的。
哪吒身上热,像个小火炉,箍着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有时候敖丙嫌热,推他,哪吒便箍得更紧,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别动。
每次他半夜醒来,听见心跳声在耳边,沉稳有力,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些日子,敖丙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安定的。
可今夜,哪吒在角落里搭了一张小床,独自睡了。
敖丙将手缩回来,蜷起身子。他看着眼前那片漆黑,浮起许多念头来。
哪吒是不是知道东海要来接他了?
可依那人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断不会这般安安静静地不吭声。难道是因为自己连累他和雷震子打架,所以生气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敖丙以为自己今夜是要失眠了。
被窝实在太暖和了,松软的褥子托着他的身体,他不知不觉阖上了眼,坠入梦乡。
……
醒来时,有光。
光从帐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缕一缕,金灿灿,落在被褥上。
敖丙纹丝不动地躺着,瘫成龙饼,眯着眼晒太阳。在石洞内待久了,他对光很是陌生,现下一时舍不得避开。
然后他闻到了饭食的味道。
香气勾着他的鼻子,引着他从床上坐起来,循着味道摸索过去。
桌上放着一只食盒,打开来,是一小屉包子,白胖胖的,像一群簇拥着的雪娃娃。旁边还有一碗豆浆,浓稠香滑,泛着淡淡的豆香。
食盒底下温着水,将这些东西热得妥帖,不凉也不烫。
只有一份。
敖丙在桌边坐下来,守着那份早餐,唤了一声“哪吒”。
无人回应。
帐中静悄悄,那人显然已经出去了。敖丙坐在那里,有些茫然。
原来哪吒真的这么忙么?
昨夜哪吒围着他转,擦身、烘发、喂饭、端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竟忘了,哪吒是周营的先行官、奉天命下凡的杀神,有许多许多事要做的。
自己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的一尾龙,迟早要走的。
也罢。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肉的,鲜嫩多汁,面皮发得恰到好处,软和又有嚼劲。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咽进肚子里。
-
与此同时,哪吒正往营地西边去。
他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帮忙收拾行军的物什。
金鸡岭一役,周营折损惨重,光是将领便被擒了十余人。
姜子牙便扎营在此,休养生息,整军备战。大军即将兵分三路:一路黄飞虎率往青龙关,一路洪锦领兵往佳梦关,姜子牙自己则亲率大军,杀奔汜水关。
哪吒是先行官,自然要随姜子牙出征。可在走之前,他想先将敖丙的身子养得好一些。
可敖丙不愿吃药。
堕胎伤身,气血亏虚,不调理怎么行?
药不吃,需从吃食上补。但他对这些一窍不通,想来想去,只能去问人。
哪吒想过去问炊事大娘,那些大娘们最懂食补,煲汤炖粥,样样拿手。
可她们的嘴比锅铲还厉害。
今日问了,明日恐怕整个军营都要知道“李将军给那条龙炖补汤”了。哪吒虽然不怕人议论,却也不想敖丙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在营中踱了几步,想到了一个人。
邓婵玉。
土行孙的夫人,年纪与他相仿,又是女将,大约懂得这些调理身子的法子。
哪吒打定主意,往邓婵玉的营帐行去。他走得快,吊着绷带的左手贴在身侧,被风一吹,隐隐有些疼。于是他用右手按住,加快了脚步。
……
哪吒在邓婵玉的营帐外站了许久,一直没有出声。
他与邓家的恩怨,说来话长。
当年邓九公奉旨征讨西岐,阵前正与黄飞虎交战。
哪吒见黄飞虎久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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