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
沈祈落荒而逃了,和那晚一样。
区别是,这次他只是从卧室逃到客厅。
客厅很冷,脸颊却在一点点升温,像醉酒反应。
用手指捂住脸,每根指节都变得滚烫起来,把沈祈里里外外灼烧了个遍,思绪也烧回一个多月以前。
那天接到姚君菡电话的时候,沈祈正在理发店漂发。
上一次他染的是蓝毛,颜色比较浅,没撑多久就掉成了薄荷绿,后面他忙着申请学校没空打理,很长一段时间都维持着布丁头的造型。
“今晚MCO有活动,方识珈组的局,来不来?”姚君菡那头有点吵,说话得靠吼。
MCO是海城近几年新开的一家club,消费门槛不低,受众大多是国际生和留子。
沈祈戴着蓝牙耳机,耳朵快被她的声音炸聋。他浑身颤了一下,瑟缩着调小音量,身后的理发师以为他被漂发剂弄痛头皮,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没事。”沈祈指了指耳机,示意不是他的错。
电话里,姚君菡拉长语调:“来不来嘛好宝宝——”
“来呀。”沈祈指尖藏在围布边角里,轻快地打着圈,“你在哪,我们几点见面?”
姚君菡报了一个商场名,说:“晚上七点!你家现在还有门禁吗,提前说好,今晚可是要通宵的哦。”
“行。”
头□□到第二次,理发师打了个“去洗头”的手势,沈祈点点头,长话短说:“门禁不门禁的,我自有办法,先挂了。”
十分钟后,他回到理发椅上,点进其中一个置顶联系人的微信对话框。
【沈祈:111 】
须臾,他的头像被对面拍了拍。
【程屹:在。】
【沈祈:帮我个忙呗^ ^】
【程屹:说。】
多说一个字会掉块肉吗?
换作往常,沈祈早就跟程屹喷得有来有回了。考虑到这次是他有求于人,沈祈忙不迭把白眼憋了回去,咬着唇肉打字:
【今晚我不回家,要是我妈问起,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我在你那儿好不好?】
对话框顶端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程屹:去哪。】
【沈祈:最近电影院重映《闪灵》,姚君菡买了两张午夜场的票,我们看完就找个网吧凑合到白天。】
对面暂时没有回话。
从小到大,他们“同流合污”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但沈祈之所以没对这位发小兼同盟说实话,原因主要出在对方身上。
程屹不喜欢他这样。
虽然他每次也不会说什么,沈祈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情绪变化。
【沈祈:好不好嘛?】
【程屹:行。】
蒙混过关。
晚上七点,沈祈成功与姚君菡在MCO碰面。
全身一整套穿搭都是他现买的。印着黑白图案的T恤衫宽松肥大,领口荡得很开,一条重工十字架项链恰好卡在沈祈的锁骨间,项链上方还叠戴了两条款式简洁的银链。
姚君菡看到他下唇那枚深灰色唇环,表情惊讶:“天,你又打了新的?”
沈祈这两年陆陆续续打了四个耳洞,净赶着最痛的位置来。
他轻轻扯了扯唇环,笑道:“假的。”
“我真服了!”室内人声鼎沸,姚君菡在他耳边大喊道。
连续蹦了几个小时,沈祈体力不支,找了个空座休息。
他和姚君菡喝了几杯,不多时,方识珈也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屁股坐到沈祈旁边。
“哎,你怎么不把程屹喊过来?”
“喊程屹干什么?”
沈祈说,“他对这种地方又不感冒。”
方识珈贱兮兮地挤眉弄眼:“当你监护人啊。”
沈祈:“……”
姚君菡酒品一般,后劲还没上来又胡乱点了一桌酒水,说请沈祈和方识珈喝到吐。
“我谢谢你。”沈祈怕她乱来,把酒单抢过来藏好,随后和方识珈碰了一杯,“程屹不是马上要飞美国了吗……等等。”
他正处于微醺状态,讲话慢吞吞的,但头脑却很清醒:“宾大迎新会好像就在这几天,程屹怎么人还在国内?”
方识珈猛地呛了一下,捶胸顿足咳了半天,中间疑似与姚君菡交换了个眼神。
“迎新会不去也没什么要紧的,是不是啊老姚?”
“啊对对对!”
两人疯狂眨眼,仿佛一闪一闪的故障灯泡。
沈祈眯着眼:“你们——”
方识珈和姚君菡大气都不敢出。
“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啊?”沈祈拉开挎包拉链,找出一瓶刚拆封的眼药水,“干眼症福音,效果超棒!”
方识珈乐呵呵接了过去,每只眼来了一滴。
一桌酒水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沈祈有点发晕了。
他平常的酒量是很好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醉得比往常快许多。
这个时候他晕得最狠,记忆也最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抱着方识珈的腰哭天喊地,似乎还说了什么“该死的资本主义国家不要拆散他和程屹”之类的话。
姚君菡都被他哭醒酒了。
沈祈眼睛有些肿,积攒下来的体力又被一键清空,他歪着脖子靠在座位上,方识珈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耳中,像是在和谁对话。
“把他送到……安全第一……”
“……酒店……费用我报销……”
声音停下来的那一瞬,沈祈的一只胳膊被人抬了起来。他视线模糊地望过去,搀扶着他的那个人高他半个头左右,看不清楚鼻子眼睛,单凭五官轮廓,应该长得不错。
MCO所在的这条街上有一家五星级酒店,相距不远,走几分钟就能到。
酒劲被夜风吹散几分,紧随其后的是浓浓的困意。
沈祈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走了没几步,那人停了下来。他低着头,视线里多出一双配色低调的运动鞋。
又是一阵听不清内容的对话声,那人揽着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这时,沈祈隐约闻到了什么味道,顺势将脑袋歪进那人胸前,侧着鼻子嗅了嗅。
薄荷味?
好熟悉。
那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了句“干什么”。
沈祈伸出一根手指,朝空中指了几下,脑子在前面跑,嘴巴在后面追,语言系统乱成一锅粥:“Nothing……I just wanna sleep.”
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我不允许你这样笑!”沈祈颐指气使道。
“为什么?”
沈祈醉醺醺地指点江山:“你这样笑……问、问过我发小了吗?他有专利的!”
那人不依不饶:“你发小谁?”
“禾呈山乞!”
“名字这么长?”
沈祈得意道,“你不懂,四个字的气派。”
下一秒,他又哭丧着脸:“你知道吗,我好讨厌他。”
“怎么说?”那人问道。
“他去美国只能托运行李箱,不能托运我!”
“你不想他走?”
沈祈重重地摇了摇头,“不想。但不想有什么用,本来也不属于我。”
“谁不属于你?”
沈祈舔了舔干燥的下唇,眼神迷茫:“……行李箱,行李箱不属于我。”
那人沉默不语。
沈祈被扶进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那人将他安置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让他乖乖等自己一会儿。
沈祈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袖子,不放人走:“你也要去美国?”
那人有些无奈:“不去美国。我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沈祈放心地松开手,说好的。
屁股一挨到软乎乎的沙发垫,他就开始犯困了。沈祈双手托着脸,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却没有彻底闭合。
很快,那人回到他眼前,问他还走不走得动。
“可以的。”沈祈说。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后臀刚抬高四十五度,“啪”地一下又坐了回去。
“嗤。”
沈祈恼羞成怒:“说了不许这样笑!我会替我发小狠狠收你两笔专利费!”
“三笔都行。”那人笑完了说。
两人并肩进了电梯,沈祈把身边人的手臂当拐杖使,安心地将自己挂了上去。
电梯上行,那人声音愈发近了,仿佛压着下颌说话:“才发现你多了个唇钉,痛不痛?”
“不痛啊。”沈祈坦然道,“假的。”
”但我真的有打舌钉的想法。”
穿过昏暗的走道,他边走边伸出淡色的舌尖,舌面泛着健康红润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十分柔软。
沈祈自顾自地说,“脐钉也很帅,就是不知道肚子会不会漏风。噢,我还想纹身,纹哪都行,图案我可以自己设计……”
“沈祈。”那人叫他的名字,语调严肃,夹杂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沈祈抬起头,正对着斜上方的一处光源,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什么?”
“现在的你应该出现在电影院,看午夜场的《闪灵》。”
程屹没什么表情,说:“除非你今晚压根没这个行程。”
一片寂静中,沈祈借助光照,终于看清了这位好心人的脸。
竟然和他发小长得一模一样!
就连生气的神态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沈祈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哑巴了?”程屹冷笑一声。
“那倒没有。”对着这张脸,沈祈像回到了主场,顶着一张看不出醉态的脸说胡话,“我在想该怎么狡辩。”
程屹转身把房门刷开,“您进去再想也一样。”
沈祈觉得他说得很对,一秒也没有犹豫地走到房间里。
程屹开的是最高规格的套房,内部足够宽敞,一整块落地窗将海城的夜景尽收眼底。套房的灯光还是初始模式,只在床头亮了几盏夜夜灯
沈祈停在门口,没再往里走。
“我想好了。”他说,“我没什么好狡辩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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