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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祚》

31.石磨非磨蹉跎过(一)

离开那片炊烟袅袅的山林后,路就变了。

不再是坦途,也不是寻常的山道,而是一条深切入山体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崖壁,岩石呈铁灰色,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从上往下,冷漠地注视着穿行其间的不速之客。

涧水在脚下流淌。

起初是清澈的,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鱼。但随着深入,水色渐渐变了。

不是浑浊,是泛红。

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色,像一滴血滴进清水中,缓缓晕开。阳光从一线天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那红色就变成了诡异的、类似铁锈的暗红,又像……稀释过的、陈旧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草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接近活物伤口化脓、混合着某种草药气息的、令人胸口发闷的气味。

“这水……”芒种走在中间,小声说,“颜色好奇怪。”

九如走在最前,闻言停下脚步,蹲下身,掬起一捧涧水。水在他掌心依旧泛着淡淡的红,凑近闻,那股甜腥气更浓了。他将水洒回涧中,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白砚走在最后,离涧水远远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不仅是因为洁癖——那魂咒对污秽之物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此刻他左臂衣袖下,紫色的咒文正在隐隐发烫,像被什么脏东西刺激了,一阵阵抽痛。

“不是污染。”他声音有些发紧,盯着泛红的涧水,“是……‘浸染’。有大量生灵的血或精气,常年汇入水中,才会让整条涧水都变色。”

大量生灵。

九如心头一沉。

他想起月弯村那条被尸骸污染的河,想起风息圆下那口埋葬了无数活祭的深潭。这世间,总有些地方,因人的愚昧或贪婪,变成滋生罪孽的温床。

“加快速度,”九如站起身,“天黑前穿过这条山涧。”

三人加快脚步。

涧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些地段需要涉水而过,水深及膝,冰凉刺骨。那红色的水浸湿裤脚,留下淡红色的水渍,像洗不掉的印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山涧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小小的、被三面崖壁环抱的浅滩。滩上铺着细碎的白色砂石,在阳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岸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还有几丛颜色鲜艳的蘑菇——伞盖是妖艳的紫红色,菌柄雪白,像一双双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涂了蔻丹的手。

芒种眼睛一亮。

这几日啃干粮啃得嘴里发苦,看见新鲜蘑菇,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见九如和白砚都在观察地形,她小声说:“九如哥哥……我、我去采点蘑菇,晚上煮汤?”

九如本想拒绝——这地方太诡异,任何看似寻常的东西都可能藏着危险。但看着芒种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忍心。这一路颠沛流离,小姑娘跟着他们风餐露宿,从没抱怨过。偶尔让她做些寻常事,或许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血腥和恐惧。

“去吧,”他最终点头,“别走远,别碰颜色太艳的。”

芒种高兴地“嗯”了一声,小跑着冲向那片蘑菇丛。

九如和白砚留在原地。白砚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试图压制魂咒的躁动。九如则走到涧水边,仔细观察水色和流速——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更浓了,几乎让人作呕。

忽然,远处传来芒种的惊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惊讶的、带着疑惑的呼声。

“九如哥哥——!白砚哥哥——!你们快来——!”

九如心头一紧,纵身跃过几块岩石,冲向芒种所在的方向。白砚也睁开眼,跟了上去。

芒种蹲在蘑菇丛边缘,面前不是蘑菇,而是一个……坑。

不深,也就半尺来深,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出来的。坑底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绒状物。此刻,那层绒状物被扒开了一角,露出下面——

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少女。

她蜷缩在坑底,身体大半被那种暗红色的绒状物覆盖,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臂。脸很脏,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看不清容貌,但能看出年纪不大,最多十五六岁。眼睛紧闭,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疹。

不是普通的痱子或过敏,而是一种深红色的、边缘凸起、中心有细小水泡的疹子,一颗挨着一颗,一片连着一片,覆盖了所有裸露的皮肤。有些疹子已经破了,流出浑浊的黄色脓液,混着血丝,凝结在皮肤上,像某种恶性的疮。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东西。

是石磨。

不是完整的石磨,只是上扇的一小半,约莫脸盆大小,边缘残缺,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石磨很旧了,石质呈青灰色,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随意凿出的划痕。

她就那样抱着石磨,蜷在坑底,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或者……赎罪的刑具。

芒种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蹲在坑边,小声唤道:“姐姐……姐姐你醒醒……”

少女没有反应。

九如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他又看了看那些红疹,眉头紧锁。这疹子不寻常,颜色太深,分布太密集,更像是……某种诅咒,或者疫病。

“她还活着。”九如低声道,“但状况很差。”

白砚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他盯着少女身上的红疹,又看了看坑底那些暗红色的绒状物,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别碰她。”

“为什么?”芒种回头。

“那些红疹……”白砚顿了顿,“会传染。”

九如手一僵。

传染?

他再看那些疹子,果然发现,少女身下那些暗红色的绒状物,颜色和质地都与她身上的红疹极为相似。就像……是她身上脱落的皮屑,或者疹子破裂后流出的脓液,沾染了泥土,长成了这种诡异的苔藓。

这整片蘑菇丛,都生长在这种“苔藓”上。

那些妖艳的紫红色蘑菇,根须深深扎进苔藓里,伞盖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吮吸养分。

“退后。”九如拉过芒种,自己却反而更仔细地观察少女。她身上除了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没有其他东西。脚上没穿鞋,脚底满是血泡和老茧,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抱石磨,指节扭曲变形。

她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这深山野岭的坑里?

还抱着半块石磨?

“得带她走。”九如最终说,“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白砚皱眉:“你确定?她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危险。”九如打断他,“但把她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脱下外袍——那件粗布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他将袍子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少女从坑里抱出来,放在袍子上,再用袍子边缘裹住她的身体,尽量避免直接接触那些红疹。

少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抱起来的瞬间,九如感觉到她身体滚烫——她在发高烧。

芒种想帮忙,被九如制止:“别碰,离远点。”

他自己则用袍子裹着手,托起少女,将她背在背上。石磨太重,他只能让她继续抱着——那石磨像是长在了她怀里,掰都掰不开。

“走吧,”九如说,“找个干净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救。”

三人原路返回浅滩。

白砚始终走在最前,与九如保持着至少五步的距离。他不是冷漠,是谨慎——魂咒让他对污秽极度敏感,此刻靠近那少女,他左臂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他额角冒冷汗。

而烈风煌……

九如这才想起,从进入山涧开始,烈风煌就一直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望去。

来时的涧道空荡荡的,只有泛红的涧水潺潺流淌,和两侧崖壁上那些沉默的、像眼睛般的孔洞。

烈风煌去了哪里?

回到浅滩,九如将少女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终于能看清她的容貌——很清秀,甚至称得上美丽,只是被污渍和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干裂,但形状姣好。若不是那些可怕的红疹,该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芒种从行囊里翻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滴在少女唇上。清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少女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小猫般的呜咽。

“姐姐……”芒种眼圈红了,“你醒醒啊……”

九如检查了她的脉搏和体温——很糟糕。高烧,脉搏微弱而紊乱,身上的红疹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那股甜腻的腥气。

“得给她降温。”九如说,看向白砚,“有办法吗?”

白砚站在远处,盯着少女身上的红疹,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可以试试用冰咒暂时压制她的体温,但治标不治本。她这病……不寻常。”

他说着,双手结印。冰蓝色的宝石亮起,一股寒气弥漫开来,凝聚成薄薄的冰雾,缓缓笼罩住少女的身体。冰雾触及皮肤,那些红疹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少女滚烫的体温也略微下降。

但很快,冰雾就被她身上的高热蒸发了。

白砚脸色更白——魂咒的疼痛加上施咒的消耗,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他收回手,喘了口气:“不行……她体内的‘火’太旺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

众人抬头。

烈风煌不知何时出现在崖壁上一棵横生的枯树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劲装,但比早上干净了许多,显然是找地方清洗过了。她坐在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捡了个麻烦回来?”她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九如仰头看她:“你去哪了?”

“探路。”烈风煌简短回答,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微挑,“哟,病得不轻。”

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下来。

是一件粗布外衣——和九如身上那件差不多,洗得发白,但干净。衣服落在九如脚边。

“给她盖上。”烈风煌说,“挡挡太阳,也挡挡……眼。”

她指的是少女身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红疹。

九如捡起外衣,轻轻盖在少女身上。衣服宽大,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芒种小声说:“谢谢风姐姐……”

烈风煌没应声,只是又往树顶挪了挪,离众人更远了。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一副“别来烦我”的姿态。

九如知道她的性子——嘴上刻薄,行动却总在细微处留着一份旁人不易察觉的善意。就像在月弯村,她虽未直接出手,却始终在暗中策应;就像此刻,她丢下这件干净的外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女。

冰雾散去后,少女的体温又开始回升。她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紧锁,嘴唇嚅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九如凑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不要……让我生……让我生……”

声音断续,带着哭腔。

让我生?

九如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毫无征兆地睁大!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和月弯村那些村民一样,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暗红色的火苗。但她的眼神不是疯狂,而是……极致的恐惧。

她看见了九如,看见了芒种,看见了远处的白砚和树上的烈风煌。

然后,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啊——!!!”

声音刺耳,在山涧里回荡。她猛地坐起,身上的外衣滑落,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她抱着石磨,像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崖壁,退无可退。

“别过来……别过来……!”她嘶声哭喊,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我不要回去……我不要生……我不要……”

九如连忙后退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晕倒了,我们救了你。”

少女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没有丝毫减少。她摇头,拼命摇头:“骗人……你们都是骗人的……都要抓我回去……都要我生……”

她说着,忽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疹,眼神变得绝望而疯狂。

“我脏了……我病了……我不配……不配……”

话音未落,她忽然将石磨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

“住手——!”九如惊呼,扑上去想拦。

但晚了。

石磨砸在额头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少女闷哼一声,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但她没死,只是晃了晃,又挣扎着爬起来,抱着石磨,转身就往山涧深处跑!

“追!”九如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芒种和白砚也跟了上去。

烈风煌在树上睁开眼,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啧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少女跑得极快。

不,不是快,是……不顾一切。

她赤脚踩过尖锐的碎石,踩过泛红的涧水,踩过湿滑的苔藓,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但她只是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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