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再次深陷噩梦里。

黑色的水扭曲成无数流动的人形，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身体，像蚂蚁山一样层层叠高去够怎么也够不到的天顶。

他是这片汪洋里唯一向上的通道。

仿佛有一万张嘴在他脑中尖啸，一道又一道声音叠成浪，将他的灵魂拍碎，每一片碎片都听见一万声——

“救救我——！”

裴临大叫着醒来。

他以为自己很大声，实际干痛的嗓子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他坐起身，看见一道纤细人影背对他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桌前。

“是你救了我吗？”裴临哑声问。

人影转过身，是一张不陌生也不熟悉的脸，脸的主人有一副和表情相符的冷嗓，冰凉似水道：“本宫只让医官看你是真傻假傻，可不是救你。”

术白站在榻边，目光居高临下地、极富有压迫力地落下，要趁病患还不清醒时看清他是否泄露装傻的破绽。

她在澧王后面前未说全部的真话，却也并非假话。她确实不信裴临真是傻子。

一个傻子如何成为一统天下的大暴君？何况裴临白日的表现虽然稚气十足，却也不是全然不知世事不通常理。

然后她就看见，裴临迷蒙的双眼逐渐清醒，眸光渐亮，半是惊喜半是畏惧地喊：“凶脸姐姐！”

术白：“……”什么玩意儿？

“噗。”一个青袍女子端着药碗进来，边递给裴临示意他喝光，边打量术白，作思索状，后正经道，“嗯——殿下这张脸确实不怎么和善。”

“……”术白五指合拢动了动，皮笑肉不笑道，“要不本宫在琉医官身上演示下本宫的不和善。”

琉青急忙摆手，脸上依旧带笑道：“不了不了，臣一介文弱大夫，可挨不住殿下一拳。”

术白哼笑。

“姐姐。”裴临在一边拉术白衣袖，被术白冷眼睨视着，手指缩了缩，却没放开，坚强道，“姐姐救了我，姐姐不凶，谢谢姐姐。”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喝空的药碗往床沿推了推，露出个腼腆但灿烂的笑容。

术白三百岁的灵魂想“按岁数算他唤自己祖宗更恰当”，王女的肉身嫌弃地摆袖甩开少年的手，冷酷道：“本宫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也配叫本宫姐姐，你应该尊称本宫为殿下。”

裴临十分乖巧应道：“好的，殿下姐姐，谢谢殿下姐姐救了我。”

“……”术白面色越发冷峻，“是殿下，不是殿下姐姐。还有本宫没叫医官救你，是医官自作主张，你若定要认个救命恩人，便是医官救了你。”

裴临忽闪着澄澈的桃花眼，视线在术白和琉青身上来回看了又看，看起来很认真的思考了会儿，点头道：“是殿下的姐姐为我叫了医官，是殿下的姐姐救了我，谢谢是殿下的姐姐，也谢谢医官。”

什么她的姐姐?王女只有兄长没有姐妹。术白脑子转了几转才理清楚。凶脸姐姐=姐姐=殿下姐姐=是殿下的姐姐。这家伙把她说的“是殿下”三个字当成“凶脸”一样的形容词加在了姐姐前面，而不是说她有个姐姐。

术白面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冷冷吐出“傻子”二字，转身走了。

她怕再呆下去，忍不住一拳终结了裴临刚救回来的小命。

“噗哈哈哈哈哈——”琉青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终于在术白离开后大笑出声。她笑完冲裴临竖起大拇指，真心道，“你，厉害。”

裴临目光还追随着开合的门，听到琉青的话，并不高兴反而低落道：“我不厉害，我很笨的。我肯定说错话了，才把是殿下的姐姐气走了。”

少年高烧未退，病气上脸，两颊晕红，长睫低垂红唇微抿的沮丧模样，实在漂亮得令人心软。

琉青惊奇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心下惊叹，“啧啧”两声，缓声道：“你还是就叫她姐姐吧。放心，她虽然说话不怎么好听，却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手伸出来，我再给你把把脉。”

说完就见少年桃花眼又亮了，开心地递出了皓白的手腕。

真像个孩子。

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去如风。

琉青想着，伸手搭脉。号完脉，开始问问题。首先问叫什么名字，再问从哪里来，多少岁，生辰是什么时候。

少年像个家教良好的乖宝宝，一问一答、一字一句稍作思考便认真地回答，答案和澧朝掌握的信息对比基本无误。

琉青接着问九九算法，刚问出口，就见少年状态陡变，整个人身体僵直，面容绷紧，目光躲闪，像个突然被夫子抽考的差生，慌张得十分明显，紧张过了度。

她把少年的异常都看在眼里，依旧不急不缓地提问。

少年磕磕巴巴答完千字文，已是满头大汗，身形微晃，问到三字经开始没几句便招架不住，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琉青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拍拍少年的肩膀，告诉他结束了，让他睡觉。

裴临顺从肩膀上的力道躺下，紧抓被褥，眼神凄惶的看着琉青，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涩声道：“对，对不起，医官。”

“为什么说对不起？”琉青离开的脚步顿住，回头问。

“因为，我，我答不好。”裴临道。

琉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笑道：“你答得也不差，睡吧。”

说完，她也走了。

破旧的小木屋回归寂静，裴临再次蜷缩起身体，害怕再做噩梦，睁大眼睛等待黑夜过去。

屋外暮色沉沉，琉青踏着暗淡月光，穿过石桥，进入湖对面华丽的宫殿。

幽香的寝宫内，术白靠坐床头正在看书。

灯火暖融，专注的美人更添几分书卷文雅气质。

王女今日竟然如此勤奋好学，忙至夜半还手不释卷，琉青纳罕之余有些欣慰，待走近了细看书名——强宠旧爱，邪魅王女的专属情人。

琉青：“……”我瞎了眼。

琉青将医药箱放下，抱臂依靠在床尾柱子上，调笑道：“邪魅王女的专属情人，不会姓裴名临吧？”

勤奋好学的王女抬眼看来，眼尾挑起锋锐之气，霎时将虚假的书卷文雅气质挫得烟消云散。

术白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无语道：“你也变成傻子了?”

琉青耸肩：“原本我也不信，向来高傲的王女殿下能看上敌国的质子，甚至不顾蒙将军的脸面，当众将人要到宫中养着，但今日见了裴公子，方知传言不无可信之处。”

凡间初体验的术白仙子对凡人八卦的力量一无所知，完全没料到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能引起如此大的误会，甚至短短一日谣言便传开了。

她扶额，不解道：“哪里可信?”

“见色起意啊。”琉青理所当然道，“没关系，我比殿下的症状还严重些。殿下好歹还能对裴公子冷脸以待，我却是重话都说不出。唉，莫说我与殿下，若非咱们与南国终有一日要开战，怕是也少不了愿意嫁娶这位小质子的女子。”

术白：“……”不愧是王女的好姐妹，喜美色的爱好如此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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