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琢磨了一下，伸出五个手指，慎重开口：“按我们收的价，这个数。”

“五块？”叶爸问。

“五十。”老师傅平静道。

“五十？！”

叶爸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嚯——这都抵得上他们夫妻两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叶轻辞也意外。

这个价格，比她预估的还要好一些。

看来，有明确出处、工艺精良的文房老物件，在这个年代已经开始体现其超出材料本身的价值了。

“卖吗？”老师傅照例问。

“不卖。”这次是叶轻辞抢着回答。

叶爸激动得手都在抖，低头瞥了眼一脸平静的女儿，巨大的不真实感冲得他头脑有些发晕。

他犹疑地问：“岁岁，这可是五十块呢……有了这钱，咱们可以给家里添不少东西，确定不卖？”

“不卖！”小叶轻辞坚定道。

老师傅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铜制墨盒交还给叶家父女。

从老纸坊出来，叶爸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黄铜墨盒，走路都有些飘。

五十块……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炸开，反复回响。

他下意识地弓着背，把墨盒往怀里藏了藏，目光扫过街上稀疏的行人，手心全是汗。

“爸，”叶轻辞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细细的，“没事的。”

叶爸低头，对上女儿清澈沉静的眼眸。

混乱激动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只是微颤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回去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巷子口，几个闲坐聊天的老街坊看见父女俩，尤其是叶爸那副魂不守舍、灰头土脸的模样，有人便扯着嗓子调侃：“哟，老叶，这是去哪儿发财回来了？还是又捣腾什么宝贝吃了瘪？”

都是街坊邻居，叶家靠淘捡来的一幅破烂画换了钱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周遭一双双眼睛。

平日里街坊们不至于这么调侃。

主要，近期跟风拾捡破烂的人多，赚钱的却寥寥无几，以至于大家心理有些不平衡，心酸叶家人的好运气——凭什么，凭什么叶家人就能靠这门道挣到钱！

若是平时，叶爸或许会玩笑那么两句，权作回应。

但此刻，怀里的五十块烫得他心慌，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觉得他吃了亏，倒了大霉。

他苦笑着摇头，含糊地嘟囔一声：“嗐，能有什么宝贝，小孩子瞎捡的破烂，白跑一趟……”

说着，他脚步加快，几乎是逃似地抱着叶轻辞钻进了自家胡同。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就算是老叶，也不能回回这么好运气！”

“就是说，果然挣钱还是得靠自己……”

直到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叶爸才长长地着吐出一口气。

他腿有些发软，缓了好一会儿才挪进屋里。

堂屋里，叶妈和叶奶奶正在拣豆子，见他这副模样进来，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叶妈连忙起身，“岁岁，你爸怎么了？”

叶轻辞摇摇头，乖巧地站到一边。

叶爸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桌前，将那个黄铜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它，洗净的铜身泛着温润的暗金色，精美的刻花在光影下流转着静谧的岁月感。

“这……这东西，”叶爸的声音还有些发干，指着墨盒，目光扫过妻子和母亲，“纸坊的老师傅说，值这个数。”

他伸出巴掌，五指张开。

“五块？”

叶奶奶猜测，觉得已经不少了。

叶爸摇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五十。”

“多少？！”

叶妈手里的豆子撒了几粒，眼睛瞪圆。

叶奶奶也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小小的铜盒子。

巨款哪！

能买多少斤肉，扯多少布，添置多少家当，甚至都够孩子念好几年的书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巨大的诱惑和狂喜在空气中弥漫。

叶妈看向丈夫，眼里是询问。

叶奶奶的嘴唇动了动，看向墨盒的目光变得复杂。

“这价保真，要卖吗？”叶妈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当然想……”

叶爸几乎要脱口而出，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儿。

就在这时，叶轻辞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了墨盒冰凉的铜盖上，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岁岁说过了，不卖。”

“岁岁？”叶妈不解。

她以为是孩子不晓得这钱的分量，耐心哄道：“为什么不卖？岁岁，这可是五十块钱，有了这钱……”

“妈妈，就是不卖。”叶轻辞打断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

她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奶奶，扁了扁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天真的语调说道：“奶奶说过，爸爸妈妈要给岁岁生个弟弟，不是陈泉那样淘气，要又聪明又可爱的。”

她的话让大人们一怔。

叶奶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叶轻辞却没顾虑这么多。

她也知道这笔钱对于叶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淡然地解释缘由：“奶奶还说，家里有老东西‘镇着’，在屋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跟岁岁一样聪明又机灵。咱家以前漂亮的老砖头卖掉了，岁岁捡回来修好的漂亮画也卖掉了……要是弟弟出生了，家里一点漂亮的老东西都没有，弟弟没有岁岁聪明怎么办呀？”

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加强自己这个担忧的可信度。

“这个墨盒好看，还有字，肯定能保佑弟弟，不能卖！”

童言稚语，落在三个大人耳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叶爸满腔想要卖掉换钱改善生活的急切，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滋滋地熄灭，只剩下缕缕带着愧意的白烟。

女儿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刚才那瞬间被金钱冲昏头脑的短视和自私。

改善家庭，让未来的孩子过得好，难道要靠变卖女儿喜欢的老物件吗？

那岁岁呢……这个家，难道有了未来的儿子，现在女儿的心意和功劳就可以被轻易兑换掉？

叶奶奶则是彻底沉默了。

孙女的话，歪打正着地戳中了她某些隐秘的期盼和迷信。

但更让她震动的，是孙女话语里那份对弟弟自然而然的接纳和关切。

这份纯然的手足之情，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力地冲击着她内心深处那点重男轻女的痼疾。

老师傅那句“自己留着，说不准以后更值钱”的话，此刻也在叶爸脑海中清晰起来。

是啊。

卖掉了，就是五十块，花完就没了。

留着，它可能不止五十，更重要的是——这是岁岁为这个家找来的福气。

良久，叶爸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弯下腰，双手按在叶轻辞小小的肩膀上，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岁岁，爸听你的，不卖了……这墨盒，你发现的，你保管。”

他直起身，看向妻子和母亲，语气沉缓却有力：“妈，元英，今天这事，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家，以后不管有没有儿子，有几个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心头肉……绝不能短缺了谁，委屈了谁。”

“改善日子，得靠咱自己这双手去挣，去省，不能总指望着孩子捡漏，更不能拿孩子的心意去换钱。”他顿了顿，眼神里燃起一股属于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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