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太小了，她的肩膀老是撞到他的手，一下又一下。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很近，而他身上的木质香更近，是墨水与皂味交叉的模糊质地。

有些好闻，宋嘉茵悄悄将呼吸放轻，放慢。

“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呢？”

雨声太吵，宋嘉茵开始没话找话，好奇心与求知欲延时萌芽。

“三点水的‘江’，王字旁加行的‘珩’。”

“我知道，‘珩’是不是有美玉的意思。”略略得意地歪了下脑袋，她自顾自地介绍。

“我叫宋嘉茵；嘉奖的‘嘉’，绿茵的‘茵’，是草字头加因果的因的‘茵’。”

江珩：“很好听的名字。”

他的回答混杂过分认真的语气，滋生出会让宋嘉茵不好意思的菌种，她抵抗不良，有些无力招架，只得岔开话题：“你是香港人？”

江珩摇头：“我是北京人，在香港读书。”

“所以你跟王昀是大学同学？”

“嗯，当过几年舍友。”

她翻找出其他疑问：“我哥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哥？”

音调上扬代表疑惑。

皱眉，宋嘉茵决心一周不再理睬那个讨人厌的宋嘉朗，“昨晚那个穿蓝衬衫的男的。”

“他问我机场或附近哪里有地方可以过夜躺一阵。”熨平皱巴巴的心情与表情，江珩偏头忍住笑，简单回答。

对话戛然而止，雨声淅淅沥沥，扁扁嘴，宋嘉茵暗自腹诽着这人真是不会聊天，与他对话好费劲；咬牙继续问：“还有呢？”

“交换了姓名、职业与一些基本信息，他问我北京冬天冷不冷，会不会下雪，”江珩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以及如果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寂寞。”

好吧，宋嘉茵修改决心，打算三天不理宋嘉朗。

踮起脚绕过一个水洼，路程伴着几句闲聊结束，宋嘉茵随他走进商场，在江珩收起伞的瞬间才懊恼地察觉：

刚刚路过那么多家便利店，她与他居然都想不起可以顺路进去买一把雨伞，就这样傻傻地挤着走了一路。

面对面坐在两人位桌旁，桌子不大，甚至有些局促，鼻尖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愈发馥郁，她的膝盖在坐下时无意识地碰到了他的腿，后知后觉地尴尬。

幸好有侍应生贴心地及时上前递来菜单，询问要用什么茶，搅乱着这方桌子上弥漫的奇怪气氛。

宋嘉茵看看江珩，发觉他也在望着她，他的睫毛很长，笼住几缕光，眼中神色忽明忽暗。

“你想喝什么茶？”他问。

看了看菜单，她挑漂亮的名字点单：“雨花茶怎么样？”

“还想吃什么吗？”

一来她有选择困难症；二来点菜也不是她的强项，总是落得个眼大肚小的结局；三是明显他对这家酒家更为熟稔；所以宋嘉茵摆摆手说：“你点就好。”

江珩垂眼翻看菜单，而宋嘉茵托着腮好奇打量他，眼睛从他微颦眉梢遛到唇角，最终略过他那双漂亮的手与品牌不菲的腕表；普通运动服与菜单落到他身上，被轻而易举地演绎成画报拍摄道具。

她怀疑他也近视，因为他看东西时会不自觉微微眯起眼，浓浓眉毛也随之蹙起。“你近视吗？”她想着，话却不小心溜出了口。

江珩点头又摇头，“以前是，前几年做了矫正手术。”他顺势将菜单朝她这边偏了偏，指尖落在某一行，“花胶和鱼翅，吃得惯吗？”

搞不懂明明说来吃个萝卜糕，怎么转眼就点起了补品。随他的动作而扑来的木质淡香熏得宋嘉茵晕头转向，咬牙点头，心在滴血。

走进酒楼前，与热腾腾香味一样惹眼的还有门口的米其林招牌；这顿晚餐吃完，恐怕她这个月的甜品额度又得冻结不少了。

“老虎斑呢？”

再点头。

“那麻烦给我们来份两人套餐，再加一份香煎萝卜糕。”手指落在菜单套餐某一行，与侍应生确认菜品后，他才转过头解释，“这家店蛮热门的，今天难得不等位就能入座，就多试几道招牌。而且，”他顿了一秒，“也想让你都尝尝。”

左耳进右耳出，宋嘉茵满心懊恼，后悔自己如果淋雨躲走，可能就不用破费了。她含糊点头，感觉自己像被他拨动的节拍器。

“你近视吗？”江珩将话题折返，礼尚往来地迟半拍询问。

“右眼近视一百二十度。”他那双狐狸眼太直白的漂亮，宋嘉茵垂眸敛目，将目光腾挪到那一小盏茶杯后，才找回自在呼吸。

“是这几年近视的吗？”

“去年才近视的，可能是工作总对着屏幕，用眼过度了。”

“那，”他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梁辅助示意，“这里是怎么回事呢？”

“长痘了。”不得已又抬头。

“疼吗？”

这个问题有点傻，宋嘉茵咬唇笑起来，“一点点。”

“很可爱吧，”她学着他摸了下那个痘痘贴，“星星样式的哦。”

江珩稍稍弯起眼睛，“很可爱。”

他笑起来真是犯规，一张冷脸瞬间变得多情。

宋嘉茵抿嘴，悄悄不满起他的游刃有余。

这家餐厅味道确实不错；食材上乘，火候恰好，调味得当。特别是萝卜糕，居然能尝出点张帆的味道。

宋嘉茵并不吝啬对食物的赞美，刚咬下一小口，就连连点头夸赞，“好吃。”一双眼睛也闪闪的，差点闪过鼻梁旁的星星。

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江珩也夹起一块萝卜糕，附和：“是很好吃。”

吃掉最后一块萝卜糕，宋嘉茵放下筷子。

先一步吃饱而短暂离席的江珩也坐回座位。他离开时只说“出去一下”，没交代缘由，宋嘉茵自然懒得追问，只眨眨眼表示知晓，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清空那一盘萝卜糕。

递给她一张纸巾擦嘴，江珩顺手也递去一个消息。

“雨停了。”

外放的语音通话中林檎接着大喊：“然后嘞！”面对八卦，就算隔着时差也精力充沛。

“雨停了，”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宋嘉茵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就分开了啊。”

“不过他送了我一把伞。”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一把装不进行李箱的姆明印花透明直柄伞，她补充。

她怎么猜得到江珩的起身居然不是为了上厕所，而是为了去给她买伞与结账呢？

“你没有跟他交换联系方式吗？”林檎啧了一声。

确认了一下最新更新的播客节目的收听情况，又匆匆瞥了眼编辑发回来的返稿意见，宋嘉茵合上电脑，塞进行李箱，将工作放在一旁，“没有。”

“为什么啊！你们还蛮有缘分的诶。”

“不就今天偶然碰到了吗，你也是有够夸张的。”宋嘉茵松快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些。

“首先，他居然知道你对花生过敏；其次，他怎么能那么巧在九龙公园遇见你；第三，他也在北京。”林檎认真分析，“你不感觉凑在一起有些太太太巧了吗？”

宋嘉茵沉默，慢吞吞地拉上行李箱隔层拉链。这个箱子从大学陪她到现在，箱身不少划痕，拉链也一卡一卡的，她的某些情绪也随着链齿来回磕碰。

“他不一定知道我过敏吧，他只是说达克瓦兹里面有花生酱而已。”边干巴巴地回应，宋嘉茵边将那一把可爱的姆明透明伞挂上行李箱拉杆，“而且也可能是王昀跟他提过。”

“九龙公园的喷泉应该还蛮有名的，有歌专门唱它诶，他感兴趣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紫色喷泉真的很漂亮。”

她抿了抿唇：“也很梦幻。”

手机那头的林檎恨铁不成钢，语气比她还遗憾，“你就不想追问一下吗？”

“反正应该不会再遇见，追不追问都无所谓了。”宋嘉茵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往后仰着头，将脑袋靠在床上，可能是离正在通话的手机太远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失真。

“靠，我现在突然有个想法！”林檎的音调冷不丁拔高，也不等她回应，就不由分说地迫切分享起自己的脑洞，“你说会不会这个江珩是你的播客粉丝呀！”

“我记得你们讲过一期公园主题的，你那个时候提过这首歌和这个公园的。”

“还有那期谋杀案相关的，你好像开了个玩笑说可以用花生酱谋杀你，因为你对它过敏之类的。”

越说越自信，大侦探林檎手舞足蹈地蹦起来，“这也太偶像剧了！我喜欢！”

宋嘉茵忍不住泼冷水：“苹果，你真的想太多了。”

“《普通罗曼史》更新到现在已经七十六期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期期不落地收听，而且还能记住这么多细枝末节的。”

“算了算了，”被她说服，林檎长长叹气，“就当体验一场粉色艳遇吧。”

宋嘉茵笑着，“比起偶像剧，这可能更像一日限定的有设计的愚人节玩笑。”

林檎：“不过你真的是浪漫的体质，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在邮箱里发现好几封情书吗？”

“不是情书，只是一些无厘头的文字和图片，”耸耸肩，宋嘉茵澄清，“反正我是看不懂，估计发件人填错邮箱了。”

……

又乱扯了几句才挂掉电话，盯着天花板那盏过分安静的灯，宋嘉茵倏然忆起：有个细节，她刚才忘了讲了。

是那种包装在粉红麂皮愚人节礼物盒上的白色丝带蝴蝶结般的细节，柔软的、材质不同的细节。

闭上眼，眼睑上浮现出顶灯烙下的一圈一圈模糊且朦胧的光斑，有点像是他昨日衬衫上的扣子。

宋嘉茵努力回忆着，尽量让这个细节完整些，再完整些。

从酒家出来，再走出商场，一起走到捷运站月台，然后停住，宋嘉茵捏着那把雨伞，莫名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我往荃湾方向坐，你呢？”

“我往中环。”

“哦。”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那，拜拜。”

江珩轻轻地回答：“再见。”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转身，宋嘉茵悄悄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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