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怨》
山东地界,时值腊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卷着细雪,将青州城笼罩在一片凄迷之中。城门口那两株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枯枝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垂死之人的手臂。
天色将晚未晚,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其中一个老汉喃喃自语:“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余骑黑衣人马踏雪而来,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雪沫。为首一人头戴斗笠,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似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他勒马停在城门前,抬头望了望城门楼上“青州”两个大字。字是前朝名臣所题,笔力遒劲,可如今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恰似这大雍江山,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坏。
“教主,”身旁一个汉子低声道,“城里守军不足三百,县令刘文炳今日在府中宴客,喝的正是从江南运来的花雕。”
巫道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白旗,旗上绣着一朵赤色莲花,莲心处却是一团火焰纹样。这是白莲教新制的旗号,取“红莲业火,焚尽腐朽”之意。
“举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音方落,城门两侧的巷子里忽然涌出数百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一种奇异的光。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兵器——有锄头、镰刀、木棍,也有少数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
城楼上的守军这才发觉不对,急敲警锣。可锣声刚响,城门口那十余骑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中。巫道鸿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几个守门兵丁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在血泊中。
“弥勒降世,清君侧,诛奸佞,救苍生!”
不知谁先喊出这句口号,紧接着,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音如雷,震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县令刘文炳此时正在府中后堂,与几个乡绅饮酒作乐。堂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席间有歌妓弹唱,唱的正是时兴的《玉树□□花》:“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忽有家仆连滚爬爬闯进来,面无人色:“老、老爷!不好了!乱民……乱民打进来了!”
刘文炳醉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堂门已被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卷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巫道鸿站在门口,斗笠上的积雪还未化去。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些肥头大耳的乡绅,那些锦衣华服的家眷,还有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好一场太平宴。”他冷冷道。
刘文炳这才惊醒,颤声道:“你、你们是何人?竟敢……”
“白莲教,巫道鸿。”
五字一出,满堂皆惊。几个乡绅吓得瘫倒在地,女眷们尖叫起来。
巫道鸿却不看他们,转身对身后教众道:“开仓,放粮。传令下去:一不杀平民,二不辱妇女,三不毁民宅。违令者,斩。”
教众齐声应诺,声音铿锵。
他又看向刘文炳:“县衙粮仓钥匙何在?”
刘文炳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巫道鸿接过,随手抛给身旁汉子:“去,开仓。今夜,青州城不许饿死一人。”
那汉子领命而去。堂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反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巫道鸿走到席前,端起一杯酒,却不喝,只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声道:“这一杯,值多少石粮?够多少百姓活命?”
无人敢答。
他将酒杯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带走。”他淡淡道,“刘文炳及一众贪官污吏,押往校场,明日公审。”
当夜,青州城粮仓大开。白米如山,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百姓们扶老携幼,排队领粮,许多人捧着米袋,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巫道鸿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点点火光。那些火光不是战火,是百姓家中重新燃起的炊烟。
“教主,”身旁一个老者低声道,“按这般做法,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几日。”
“撑不了,便去下一城。”巫道鸿望着远方,“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贪官的粮仓。”
风雪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将他送出王府时说的话:“鸿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你若能逃,便逃得远远的。”
可他没逃。
他选择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腔恨意。他要将这吃人的世道,掀个底朝天。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寺庙的晚钟。钟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殿内暖如春日。可永熙帝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尖微微发颤。军报上字迹潦草,显是书写之人慌乱所致:“腊月初七,白莲教妖人聚众数万,连破青州、济南、兖州三府。贼首巫道鸿自称‘弥勒转世’,开仓放粮,百姓景从……”
“数万……”永熙帝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山东巡抚是干什么吃的!三府之地,说丢就丢!”
殿内跪了一地大臣,无人敢抬头。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扭曲如鬼魅。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悄悄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悲愤状,叩首道:“陛下息怒!那白莲妖教煽惑愚民,实乃心腹大患!依老奴之见,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速平内乱!”
兵部尚书张汝贞闻言,急道:“陛下不可!如今北疆战事正酣,若再调兵南下,恐匈奴趁虚而入啊!”
“那张尚书的意思,是任由乱贼坐大?”魏进忠尖声道,“等他们打到京城脚下,咱们再开门迎客不成?”
“你——”张汝贞气得胡子直抖。
永熙帝烦躁地摆摆手:“都闭嘴!”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噼啪作响。永熙帝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登基四载,却已生了华发。此刻烛光映着他消瘦的面容,更显憔悴。
“传旨,”永熙帝终于停下脚步,声音疲惫,“命山东总兵周世昌即刻率部平乱。再从京营调三万兵马,由……由武英殿大学士杨嗣昌统领,驰援山东。”
“陛下!”张汝贞还想再谏。
“朕意已决。”永熙帝打断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北疆……传旨忠顺王,命他暂缓攻势,固守待援。”
魏进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叩首道:“陛下圣明!内乱不平,何以御外侮?”
众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言。
待众人退下,永熙帝独坐殿中,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御案,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奏报上,将那“白莲”二字染得猩红。
“陛下!”身旁小太监惊叫。
永熙帝摆摆手,用帕子拭去嘴角血迹,苦笑道:“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小太监跪地不敢言。
殿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永熙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雪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这仙境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忠顺王……”他喃喃自语,“朕的好皇叔,此刻在做什么呢?”
北疆大营,中军帐内。
萧善钧接到京城急报时,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饮宴。帐中炭火熊熊,烤肉香气四溢,歌妓抱着琵琶轻弹浅唱,唱的是《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传令兵满身风雪闯入,将急报呈上。萧善钧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众将不解,萧善钧将急报传阅,众人看后,面色各异。
“王爷,”一个姓赵的参将迟疑道,“白莲教起事,陛下命咱们固守待援,这……”
“这正合我意。”萧善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色如琥珀,在夜光杯中荡漾。他转动酒杯,看着杯中倒影,缓缓道:“你们说,这天下为何会乱?”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太平。”萧善钧自问自答,“永熙帝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太上皇退而不休,总想指手画脚;藩王们各怀鬼胎,伺机而动。这朝堂,早已是一盘散沙。”
他放下酒杯,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山川毕现,他用手指从山东划到河南,又从河南划到河北。
“白莲教起事,看似祸事,实则是天赐良机。”他眼中闪着精光,“朝廷要分兵平乱,便无力顾及北疆。匈奴那边,本王自有安排。待时机成熟——”
他手指重重按在“京城”位置。
“清君侧,正朝纲。”
四字一出,帐中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爆裂声,噼啪作响。
良久,那赵参将才颤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萧善钧坐回主位,又斟了一杯酒,“只是这天下,该换个坐得稳的人来坐了。”
他挥挥手,歌妓乐师们悄然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风雪声。
“传令下去,”萧善钧压低声音,“明日再‘败’一场,折损要多报三成。还有,军中流言要再加把火——就说朝廷已放弃北疆,打算与匈奴议和,割让河北五州。”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这话传出去,军心可就彻底散了!”
“散了好。”萧善钧淡淡道,“散了,才能重塑。待他们知道,唯有跟着本王,才有活路时——那才是真正的铁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给巫道鸿传个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支细竹管,竹管以火漆封口,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他与白莲教联络的密信。
“告诉他:可攻官府,勿伤百姓。民心即根基。”
赵参将接过竹管,手心渗出冷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爷,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帐外风声更紧了,像是万千鬼魂在哭嚎。
萧善钧却恍若未闻,只专心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他想起了萧道煜。
这个“儿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道煜啊道煜,”他心中暗道,“你若知道为父的谋划,会作何感想?是会怒斥为父不忠不义,还是会……理解这乱世中的不得已?”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看到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里,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京城,秦淮河畔,倚红楼。
虽是腊月,楼内却暖如春日。地龙烧得旺,熏得满室生香。盛晚湘今日着了件月白绣梅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比甲,正坐在窗前抚琴。
琴是焦尾古琴,音色清越。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声如泣如诉。
楼下传来丝竹声、笑语声、猜拳行令声,一派太平景象。可盛晚湘知道,这太平不过是表象。就像这秦淮河,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她轻叹一声,推开窗。寒风涌入,吹散室内的暖香。远处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灯火辉煌,隐约能听见歌女婉转的唱腔。
“晚湘姑娘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盛晚湘回头,见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慕白。此人年约三十,生得斯文白净,常来倚红楼饮酒,与她算是熟识。
“李公子来了。”盛晚湘起身施礼,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李慕白却不答,自顾自在桌前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面色潮红,显是已饮了不少。
“曲子不听也罢。”他摆摆手,“晚湘姑娘可知,山东出大事了?”
盛晚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深居简出,能知道什么大事?”
“白莲教反了!”李慕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连破三府,开仓放粮!听说那贼首巫道鸿,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盛晚湘心中冷笑。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愚民谣传。可面上却做出惊惶状:“这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打到京城来?”
“打来才好!”李慕白又饮一杯,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这朝廷,早就该换换了!我父亲在户部,日日为筹粮饷发愁。可你知道那些藩王、那些勋贵,每年贪墨多少?说出来吓死你!”
他凑近些,酒气扑面:“我听说啊,这次白莲教起事,背后有贵人扶持。你猜是谁?”
盛晚湘心跳加速,面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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