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官道漫长,马车辘辘。
车队行得很慢。毕竟车中载的是“受惊”的长夜公主,自然要处处仔细,事事周全。从长安到京都,这般走法,怕是要费好些时日。
厚重的绒帘将外界光线隔绝殆尽,车厢内只余壁上铜灯一点昏黄的光晕。望乐靠坐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那是魏随便教她的一道简单符纹,说是能“定心安神”。
定心安神。
她低头笑笑。数日前,魏随便才一脸认真地告诫她“别靠近神庙”,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而此刻这辆铺着锦绣的马车,却正载着她一路向东,朝着那座京城最大、也最森严的神庙驶去。
真是……世事难料。
自那夜溪边萤火后,王哲斌再未踏足这辆车。
饮食果汤皆由依芙送来。偶从帘隙望去,能见他持剑立于暮色中,与将士同食简餐,或侧耳听巫者禀报——身影挺拔,举止沉静,是那种真正与将士共甘苦的将帅。
望乐放下车帘。
这样一个克己复礼、堪称典范的王子殿下……当年的自己,究竟为何要逃婚?
若他真是骄纵跋扈之辈,逃便逃了。可这人行事磊落,待下宽厚,连对她这“失忆旧人”都守着分寸,未曾有半分逼迫或轻慢。那场逃婚,逃的究竟是什么?
车厢轻轻颠簸,她的思绪飘回更早之前——渊王殷浩在另一辆马车里,平静地说出那句“三个月……不需任何条件”。
她扯了扯嘴角。殷浩怕是从未想过三个月后将她接回——又或许,他是信她要走就能自己逃跑?
在王府那些日子,她竟还真以为那“长安无禁”的玉佩是赏识,那些精致糕点是真心的照拂,甚至以为他要留她在府,探寻她身上离魂症自愈的迹象缘由......看来,都不过是她的妄想。
渊王想要的,从来都是长夜公主绛离。她望乐,不过是一枚恰好合适、用完即弃的棋子。一枚能换得心上人三个月自由的、绝妙的棋子。
还说“若想走,王府无人拦你”——她若真走了,京都向长安要人,灰鸦该如何自处?殷浩这局棋,算得太深,落子太准。他将所有人的退路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她的意愿。
或者说,他算准了她会为了还灰鸦的恩情,心甘情愿走进这座囚笼。
三个月。
望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就当是还债是了。还灰鸦从祭坛上拽下她的那条命,还这一路衣食庇护的恩情。三个月后,两不相欠。
至于殷浩……她该感激他么。
若非他这局棋,她不会重回王哲斌身边,不会想起自己的名字,不会触碰到记忆复苏的蛛丝马迹。可心底那点感激,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她不喜欢被算计,更不喜欢被当作棋子。
唯一让她隐隐不安的,是魏随便那句告诫“别靠近神庙”。
他说这话时,眼中没有玩笑,只有某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认真。而她此刻,正被这辆华贵的牢笼,送往全天下最大、最不可撼动的那一座神庙。
想到要被软禁在神庙数月,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若她得离魂症是神罚,那她不小心烧了那神庙,算不算是为自己讨回公道?
想想魏随便少年盛名始于——“若这就是天道——那我,今日便逆了这天!”
若她真将京都神庙付之一炬,所得罪名......啊不,所得“盛名”,是否也够资格与他并肩,成一对势均力敌的混世魔头?这念头生起,荒唐得让她自己都笑了出来。
当然,她也不会一直坐以待毙是了。
“依芙姑娘。”
傍晚,车队停下休整。望乐接过医女递来的糕点,没有碰,只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要见哲斌殿下。”
依芙摆放糕点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眼,迎上望乐的视线。片刻的愕然之后,那层温顺恭敬的壳下,有什么极锐利的东西倏然闪过——像医者叩诊时探寻病灶的凝神,又像暗卫评估威胁时本能的警觉。
随即,她垂下眼睫,躬身。
“是。”
没有多问一字,未显半分迟疑。她将糕点仔细在案几上摆好,退后半步,转身掀帘而出,动作轻得像一片雪滑入夜色。
望乐掀起窗帘一角。
林间空地上,御剑士正熟练地支起营帐,巫者在四方布下符文微光的警戒。众人显然得了吩咐,虽环绕马车警戒,却都默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既护周全,又不至惊扰“公主”。
火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跃动,映着往来沉默忙碌的身影。
车帘被轻轻掀起。
王哲斌躬身入内,在她对面坐下。四目相对,车厢内一时只余灯芯细微的哔剥声。
“殿下,那天你还未答我......”望乐歪了歪头,看向眼前的王子殿下,寻了个不沉重的谈话开头:“你可有心仪过长夜公主?”
王哲斌看着她,目光沉静,回答简短而坦荡:“否。”
一字落定,再无多言。事实本就不需赘述。
“那……”望乐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殿下就从未疑心过,渊王或许是寻了个样貌长得像艾米拉公主的人,来假扮她么?”
说罢她战术性地向后一靠,举起双手作澄清状:“事先说明,我与殷浩绝非同谋。留宿王府……纯粹是图那儿伙食好。”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趣事。
王哲斌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她脸庞,那双深邃明锐的黑瞳里,藏着脉脉柔情。
“那之前,”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身在何处?”
望乐眨了眨眼,语气放得更松:“多半在荒山野岭间游荡罢。地名也不知,走到哪儿算哪儿。连自己名姓都忘了,日子嘛……过得一日是一日。”
她瞥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话锋立转,扬起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骄傲:“不过殿下,我逮山鸡可厉害了,从未饿过肚子!”
那神情鲜活明亮,恍如当年云岭隘口初见时,那个牵着马、挑眉看他的蛮族公主。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将最重要的那段际遇轻描淡写地带过:“后来路上结识了一位画师,心善,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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