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王府的秋日,天高云淡。
望乐拎着个精巧的食盒,轻巧地翻上西苑一处视野开阔的屋顶。这里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楼阁与开始泛黄的园林,是偷闲的好去处。她刚打开食盒,拈起一块还温热的枣泥酥,一道轻盈得近乎无声的身影,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白色花瓣,倏然落在她身侧。
来人是个极美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却丝毫不显寡淡,反衬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清雅又鲜活的气息,仿佛自带春日花园的淡淡芬芳,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粉色花瓣,随着她的落足,在她身畔轻盈旋落。
“好香的糕点,”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如莺啼般悦耳,出手却如电光——她不是抢望乐手中的那块,而是直接拎起了整个食盒,“借我尝尝!”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白虹,向后飘然掠去。
望乐一愣,嘴里还咬着半块酥,眼看食盒被夺,哪里肯依?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剩下半块酥全塞进嘴里,足尖一点,那身鲜红的裙裾在屋瓦上绽开一抹流火,疾追而去!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就此在王府连绵的屋宇、亭台、假山与回廊间展开了追逐。白衣女子身法灵动飘逸,如凌波微步,所过之处,常有落叶无风自起,或几片花瓣凭空出现,旋舞相随,画面美得不似争斗,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而红衣的望乐,步伐却更显轻巧利落,不带半分冗余的华美,只有精准的借力与迅疾的腾挪,紧紧咬住前方那抹飘忽的白影。
这赏心悦目又带着几分调皮意味的追逐,自然落入了不少门客眼中,也落入了正在不远处闲逛的魏随便眼里。他抱着手臂,倚在一棵老树下,起初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带笑,但很快,他眼中那抹戏谑渐渐被一丝关切与警惕取代——因为他认出了那白衣女子。
雨诗。王府门客中颇有名气的一位,与蓝避忘时常结伴“游猎”。她看似娇柔如花仙,实则手段莫测,尤其那一手控蝶之术……
眼看两道身影追逐着没入了府邸深处那片幽静的竹林,魏随便眉头微蹙,不再旁观,身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竹林中,绿意森森,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金光。
雨诗终于停下,回身而立,食盒仍在她手中。她微微喘息,脸颊因运动染上红晕,更添娇艳,看向追至眼前的望乐,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挑战:“身手不错嘛。想要回去?来抢啊!”
望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食盒上,很是坦然:“那是我的午饭。”
话音未落,她已揉身而上。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快、准、干脆。雨诗起初还能凭借灵巧身法周旋,指尖偶尔轻弹,便有一两片竹叶如飞刀般射向望乐面门。
望乐或侧身闪避,或直接用手中摸出的一块芙蓉饼的油纸包格挡,“嗤啦”几声,油纸破裂,她身上的红衣也被锋利的叶缘划开几道细微的口子。
望乐眉头微挑,忽然改变了策略,不再直线追击,而是借助竹竿左右弹跳,不断变换方位,并且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处于逆风的位置。雨诗再次弹指飞叶,片片青叶逆风而行,力道大减,到了望乐身前,已失却了锋锐,只如普通的落叶般,在她身周翩然飘散。
在雨诗稍一愣神之际,望乐已揉身而上,在二人近身纠缠的刹那,不仅顺势夺回食盒,还悄悄在雨诗腰间摸了一把——望乐悠悠一笑,倒是好奇那些花瓣是被她藏在哪里。
“你!”雨诗慌乱退开半步,俏脸一板,显然有了些羞怒。她不再单纯比拼身法,纤手结印,周身那淡淡的香气骤然浓郁了几分。
第一波灵蝶,凭空而生。
它们体型小巧,翅膀呈现出梦幻般的淡紫与粉蓝色泽,翩跹飞舞时洒落细微的、肉眼难辨的磷光。这是 “幻蝶” ,能编织美好或恐怖的幻象,直击心神。
无数幻蝶围绕着望乐飞舞,试图侵入她的感知。
然而,望乐只是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好整以暇地拿出食盒里抢回来的桂花糕,小口咬着,略带好奇又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仙女散花(蝶)”般的景象。那足以让心智不坚者沉沦恐惧的幻象力量,落在她身上,却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无声蒸发,没在她眼眸中激起半分波澜。
雨诗愣住了,美眸中满是不解。幻蝶无效?是她近日疏于修炼,导致灵蝶威力减弱了?她不信邪,催动更多灵力,招来又一群灵蝶。
这次是 “影蝶” 。它们颜色暗沉,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飞行轨迹诡秘,擅贴附、追踪和散发迷香近攻。
影蝶群簌簌地飞向望乐,却同样未能发挥应有的效力。
它们只是飘飘落落地绕着望乐飞了几圈,然后便像寻常蝴蝶找到了歇脚处一般,三三两两地、温顺地停在了望乐的肩头、发梢,甚至她捏着糕点的手指上。
望乐眨眨眼,觉得有点有趣,轻轻吹了口气,停在指尖的影蝶颤了颤翅膀,飞起一点,又落回原处。这景象,倒像是她驯服了这些灵蝶一般。
雨诗的脸色终于变了。一次是意外,两次就绝非偶然。这红衣女子……有什么古怪?惊疑之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光华一闪,召出了几只颜色灰暗、气息截然不同的蝴蝶。数量不多,仅仅三五只,混在尚未散去的影蝶群中毫不起眼。
但这微小的变化,却让一直隐在竹林边缘、凝神观战的魏随便瞳孔骤缩——
噬灵蝶! 虽只是零星几只,但这东西以修行者灵力为食,损身耗神得很!望乐身患离魂症,魂火本就微弱不稳,哪有什么灵力可供啃噬?但正因为没有,这些噬灵蝶或许会转而攻击她更本质的、维系生命的魂火。雨诗自是不知望乐身患离魂症,若这丫头气上头,再召出更厉害的噬魂蝶……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打断了雨诗的施术。与此同时,数十张巴掌大小的明黄色纸符,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从竹林四方激射而至,精准地飞向望乐所在的竹枝周围,并未触及望乐,却隐隐形成一个符阵,将她护在中央。纸符上朱砂绘就的纹路微微发亮,散发出一股安定、驱邪的气息。
望乐含着半块糕点,看着周身飘飞的纸符,觉得甚是新奇好玩,倒没多少害怕。她知道,是魏随便来了,且明显是在护着她。
雨诗被喝得一怔,术法中断,那几只刚成形的噬灵蝶闪烁一下,消散在空中。
她转头,看见一脸严肃、疾步走来的魏随便,先是惊讶,随即脸上浮现委屈与不服:“魏公子?你……你为何阻我?我只是想试试这位妹妹的身手!”
魏随便挡在望乐所在的竹子前,目光如电,扫过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的蝶群,最后定格在雨诗脸上,“雨诗姑娘,试身手用拈花飞叶便罢了,召出‘幻蝶’、‘影蝶’已属过分。”
他语气是少有的冷硬:“方才那几只灰翼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王府之内,对同僚动用此等术法,怕是不合规矩吧?”
他刻意点出蝶的种类,既是警告雨诗他已看穿,也是在提醒她行为出格。寻常门客或许只觉得灵蝶绚烂灵动,但他魏随便钻研符箓诡道,对这类灵体、能量攻击的手段再熟悉不过。
魏随便直指核心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雨诗因醋意和好胜心燃起的冲动火焰。她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操控灵蝶的从容仙子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场揭穿小动作的羞窘。
“魏公子教训的是,”她自知理亏,拱手致歉,“是雨诗失了分寸。” 她垂下眼睫,道歉虽出了口,心底却仍有几分被撞破心事的不甘与委屈在翻涌。
忽而,一只白皙的手,捏着两三块精致小巧的糕点,递到了她眼前。
雨诗愕然抬眸,正对上望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这些,好吃。” 望乐将糕点又往前送了送,示意她接住。她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仿佛刚才那场带着法术交锋的追逐,真的只是一场抢食盒的游戏,“我叫望乐。”
雨诗怔住了。指尖传来的糕点微温,混合着桂花与枣泥的甜香,与她身上清冷的花瓣气息相融。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然涌上心头——惊诧、茫然,还有一丝悄然扩散开的、真切的愧疚。
她默默接过糕点,这份毫无芥蒂的善意,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刺入了她心底。她确实因蓝避忘心绪不宁,府中上下皆言她与蓝公子站一起便是赏心悦目的一对,她从不否认,自然是存了心思的。昨日,蓝公子不仅婉拒了她的游猎之邀,紧接着她又听到有人闲言,说看见蓝公子与一位从未见过的红衣女子一同出游,形容亲密,据说是新入王府、便能与魏公子等同住内院的重要人物……
猜忌、不甘渐渐攫住了她的心神。这才有了今日这番失态的“试探”。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不仅艳俏明丽远胜传言,那份临危不乱的身手,尤其是此刻这通透豁达的心性……自己似乎从哪个方面,都有点比不过。一股混合着懊恼与挫败的苦涩弥漫开来,但先前那股针锋相对的敌意,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她捏着温热的糕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眸望向望乐,声音里带着残留的涩意,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望乐姑娘,你和蓝公子……是旧识吗?”
望乐眨了眨眼,“蓝公子?” 想了想,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位雨诗姑娘说的莫非是那个总是安静待在魏随便身边、默默干活的蓝避忘?
“不是很熟,” 她如实回答,语气轻松,“只知他……嗯,烤山鸡不错。”
“哈哈哈!” 一旁的魏随便忍不住大笑,方才那点严肃气氛一扫而空,“你就只记住了吃!昨日打野味可是我出的主意,带路寻地方的也是我,怎么功劳全算他头上了?”
望乐从善如流,立刻转头对他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点敷衍哄人意味的笑容,眉眼弯弯地揶揄道:“是了是了,魏公子最厉害。打山鸡、寻野地、吹笛子、画符箓……全都会,最喜欢魏公子啦!”
“望乐姑娘说的这‘最喜欢’......”魏随便“啧”了一声,眼神炯亮得像盯上了猎物的鹰,却又满含了然的笑意,“喊得这般情真意切……该不会是想哄我开心,好让我下次继续带你寻野味吧?”
没等对方回应,他忽然向前一步,倏然抬手“啪”一声按在望乐身后方寸许的竹竿上。倾身之间,他眉毛高高扬起,语气拖得长长的:“要是真‘最喜欢’魏公子,有好吃的倒是分我一口呀!”
“给你,全给你。”望乐非但没被这架势吓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迎着魏随便凑近的俊脸,嘴角一翘,指尖已快如闪电地拈起食盒里的糕点,将一整个青团塞进他嘴里,满脸黠笑,“凉了就不好吃啦!”
“唔!”魏随便没料到她反击如此迅猛直接,被塞了个满嘴,眼睛都瞪圆了。看她这般狡黠的模样、出其不意的身手,根本不待他担心她被人欺。
望乐偷袭得逞,笑得没个正形:“哈哈,魏公子不要走呀,盒子里还有呢!”
雨诗在一旁看着二人这般肆无忌惮地笑闹——一个全无羞涩,一个甘之如饴——明明是旁若无人的亲近,却不见半分狎昵,反倒有种坦荡的赤诚。倒是她这个旁观者,看得脸颊微热,心头莫名一跳。那热度里,或许还掺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细辨的……羡慕。
她从未敢想,那位总是如远山积雪般清冷的蓝公子,有朝一日也能对她露出如此毫无保留、灿烂如朝阳的笑意。至此,心中最后一点疑云终于彻底消散。是她多心了。这位望乐姑娘的心思,分明全系在魏公子身上。二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自然流淌的默契与亲近,绝非寻常。
只是另一个更微妙的念头,随即悄然浮上心头。
府中私下不是传得沸沸扬扬,说魏公子素有“断袖之癖”,身边常伴的那个清秀小厮,便是为此特意安排的“贴身男侍”么?她原先也将信将疑,可眼前这红衣少女笑靥如花,魏公子眼里的光更是不曾作伪……那所谓的“断袖之癖”,怕是无聊之人以讹传讹的谣传罢了。
她再无停留的理由,便随意寻了个由头轻声告辞。转身离去时,终究忍不住,又回眸望了一眼。
竹影摇曳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挨得极近,笑声清朗,随风传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明亮得有些灼眼。她静静看了一瞬,心底那点模糊的羡慕,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
竹影摇曳,她轻轻吸了口气,不再回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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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诗离去后,魏随便嬉皮笑脸的神色悄然褪去,放浪形骸的姿态也不见了。他转过身,看向正将食盒盖好的望乐,目光里带着一种望乐很少见到的、沉静的认真。
方才雨诗召出噬灵蝶的那一幕,此刻仍让他心有余悸。望乐的身手和反应固然出色,甚至好得超乎他预料……但离魂症患者魂火不稳是事实。任何攻击——尤其是涉及灵力、魂魄层面的试探,都可能会对她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伤害。今日是雨诗,明日又可能是谁?王府门客纷杂,人心难测。
“望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请随我来。”
望乐见他神色严肃,虽不明所以,却也收起了玩笑之心,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回廊,径直回到了魏随便那间贴满符纸的独居院落。一进屋,魏随便便反手合上门扉,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室内光线透过贴满符咒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松墨与朱砂气息,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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