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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21.拔剑

灰鸦离开后的第二日,望乐从蔡琰处得知,渊王也在同一天启程前往京都。

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接连离去,让望乐愈发笃定:灰鸦与渊王已达成了某种约定,而他们的计划,将在京都展开。既然如此,将她留在府邸,想必是嫌她碍事。不过,她倒也乐得清闲。

这些时日,望乐与魏随便走得颇近。

她渐渐察觉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青衣符师,在王府门客中竟像个透明的影子。那些时常聚在亭台水榭饮酒赋诗的年轻才俊,从未邀他同往;即便在路上相遇,也多是侧身避而不见,或匆匆走过。

直到那日午后,她在竹林深处听见笛声。

魏随便倚在老槐树下,横笛唇边,清越的笛声如山泉漱石。凉亭里,一位白衣胜雪的青年抚琴相和,指下流淌出松风明月般的雅音。望乐悄然攀上附近的老树,闭目聆听,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和谐。

曲终时,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门客来到亭外,邀那白衣青年同去郊外“游猎”——那是门客间对结伴除魔的雅称。

“远道兄可要同往?”白衣青年面向魏随便,含笑相邀。

那几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直到魏随便懒懒摆手:“今日酒虫作祟,恕不奉陪。”他们才明显松了口气。

望乐跃下树枝,追上独自离去的魏随便。

“喝酒去?”她歪头看他,“我认识个朋友,也爱写写画画。”

魏随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正好,我院里还有坛没贴符的妃子笑。”

清风拂袖,阳光斑驳地映在二人身上。

画室里,顾恺之正将一叠童稚的画作仔细摊在阳光下。那些画技拙劣的小鸡、歪扭的竹子上,却用朱砂认真署着每个学生的名字。

“春日返潮,得让它们见见太阳。”他轻声解释,指尖抚过一张涂鸦,眉眼温柔。

魏随便静静看着,忽然抽出张黄符纸,朱砂笔走龙蛇。符成刹那,一个巴掌大小、由墨迹构成的灵体跃然纸上,似有一缕青光身影自符纸上溢出——正是司书鬼符,可护藏书完整,不受虫鼠侵害。

“笔落惊鸿,符通幽冥……” 顾恺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魏随便,“阁下,莫非是云梦的魏远道公子?”

几杯温酒落肚,画室里已满是松墨与酒香。

顾恺之郑重举杯:“魏公子,敬你年少盛名时的风骨。”

望乐闻言,好奇地看向魏随便:“年少盛名?”

魏随便举杯痛饮一顿,仰头大笑:“顾先生谬赞了。”他拭去嘴角酒渍,眼中似有云梦泽的雾气翻涌,“在下正是那个——被百家门派通缉了三年的云梦魔头。”

酒过三巡,望乐从言谈间得知,这看似不羁的青年竟是自乱葬岗重生之人,年少的他宁愿裂金丹、损灵脉,也要为几百个“非人非鬼”的存在而向整个江湖拔剑。

无怪乎他始终独行,却又能留下流传至今的盛名——

那年的云梦泽,瘴气比往年更浓重些。

都说乱葬岗闹了食尸鬼,刨坟掘墓,啃噬尸身,搅得死人不得安息。十里八乡的村民凑足了谢礼,请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前来清剿。

魏随便那时还不叫“随便”。他跟着师兄弟来到那片被黑鸦笼罩的山谷时,最先闻到的不是腐臭,而是绝望。

哪有什么青面獠牙的食尸鬼?

破败的坟茔间,只有几百个浑身污秽、四肢着地的“人” 在机械地啃食着什么。他们眼神空洞,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有些还穿着残破的布衣——分明是兽化的离魂症奴人。

“诸位侠士请看!”靠前的仙修弟子声如洪钟,“这些孽畜亵渎先人,天理难容!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之际,魏随便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其中一个“食尸鬼”身上。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奴人,正对着半截腐烂的臂骨发愣,迟迟没有啃食。在他浑浊的眼珠里,魏随便分明捕捉到了一丝挣扎,一丝属于“人”的、对同类尸骸本能的抗拒。紧接着,他又看到远处一个老妪模样的奴人,正笨拙地将一件从尸体上扯下的破布,勉力裹在身上,徒劳地对抗这凛冽的寒风。

“等等!”少年魏随便猛地往前一步,挡在了众人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发颤,“他们当中,还有人未完全兽化!”

“那又如何?”一位面容冷峻的剑客越众而出,剑锋直指乱葬岗,“魏兄弟,你心存善念是好事。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即便此刻尚存一丝人性,也不过是风中残烛。他们人性尽失,兽性疯长,啃食亲族,秽乱坟茔——这与完全兽化有何区别?结局早已注定!”

“区别就是他们还活着!”魏随便寸步不让,眼中像有两团火在烧,“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该被当作牲畜屠戮!你们口口声声的天道,就是对着还有心跳的同族挥刀吗?”

“执迷不悟!” 旁边一位道长拂尘一甩,痛心疾首,“你看他们茹毛饮血,与野兽何异?今日不除,来日必成祸患!让开!”

少年却像钉子般扎在原地,声音嘶哑却清晰:“他们此刻像野兽,是因为世道先让他们活得像野兽!”

寒雾中他迎风而立,露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今日我在此,谁也别想过去!”

人群哗然。

“胡说八道!这些分明是食尸鬼!”

“小道友,你莫不是修诡道修糊涂了?”

“祸患不除,村民难安。”

魏随便指向山谷深处,据理力争:“他们待在乱葬岗,有足够的……食物。既不会外出伤人,也不会繁衍后代。让他们自生自灭,于世人无害。”

“荒谬!”一位长老厉声呵斥,“刨坟食尸,就是违逆天道!今日必当铲除!”

少年笑了,笑声里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凉:“天道?若天道容不得这些可怜人觅食求生,那这天道,不遵也罢!”

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狂妄小子!” 几个按捺不住的门派弟子率先冲出,长剑直刺魏随便面门,“让我等替师门教训你!”

然而,众人预想中少年擒伏当场的画面并未出现。

魏随便身形未动,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咒符。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无形气墙。那些弟子连人带剑撞在上面,竟被震得踉跄倒退数步,虎口迸裂,长剑险些脱手。

这一下,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此刻才惊觉,他的实力远超想象。

“一起上!拿下这个刺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霎时间,七八名各派好手同时跃出,刀光剑影将他笼罩。降妖伏魔已成了次要,寻回被当众扫落的颜面,成了最直接的动力。

人群中,确有寥寥几个年轻弟子面露不忍,嘴唇翕动,似乎想为魏随便说些什么。可当他们看到自家师长铁青的脸色,看到周围同门激愤的神情,那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那场因意气与理念而起的战斗,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众人还留有余地,直到魏随便的符纸化作千百纸人,结成大阵。朱砂绘就的飞鸟衔来雷火,黄纸折成的猛虎咆哮生风。

他以一人之力,独战百家。

可符纸总会用完,当最后一只纸鹤燃成灰烬,少年金丹已裂,损及灵脉。他心疲力歇地单膝跪地,忽然放声大笑:“生者尚艰难,死者何以为大?若这就是天道——”

他呕出一口鲜血,依然龇着牙,“那我,今日便逆了这天!”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以血为媒,在虚空划出一道诡谲的符文——正是驱鬼符!

霎时间,阴风怒号!

众人脚下的土地剧烈翻涌,一具具残缺的尸骸破土而出,它们眼窝空洞,挂着腐肉的白骨手臂扒开泥土,挣扎着爬向生者。更多的幽影从坟茔深处浮现,如同百鬼夜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瞬间将整个乱葬岗化作了森罗鬼域!

这骇人的景象远超常人理解。

前排的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连连后退,更有甚者双腿发软,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就连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辈人物,也被这操控亡者的邪异手段震得心神失守。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十息。

很快有人发现,这些爬行的尸傀动作迟缓,一触即溃,不过是虚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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