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房门被敲响时莫春刚回到房间，他缓缓靠近房门等了很久才拉开一点缝，他踮起脚凑近缝隙正看到挑眉望过来的沈别舟。

莫春眨了眨眼，沈别舟回应般地跟着眨了眨。

“外面有点冷，不请我进去吗？”沈别舟笑着说。

这时莫春才注意到这人似乎是刚沐浴完，披着单薄的衣衫墨发散在身后和白日在仙云台上的凌厉模样完全不同。

房门拉开，沈别舟快步走了进来，连带着掀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来。

莫春低着头嗅了嗅，有点好闻。

待沈别舟坐到他对面时那股香味更浓直往他这边钻，莫春有些后悔。

他应该再向主上申请将这人的身上的香味也带走用来给木傀增添几分别样的趣味。

“我带了之前做的木傀，可以帮我瞧瞧吗？”

沈别舟说着拿出一个木傀放在桌上，莫春低头看过去眉眼皱在一起。

他现在不想跟主上申请留下这人了。

这人做的木傀真的，很烂。

莫春没有直白地说出来，他拿起桌上那一坨奇形怪状的不知什么的东西的木坨，瘦小的手指一转锋利的刀刃便夹在他两指之间。

沈别舟撑着头看着莫春一言不发地开始修改他的“杰作”。

房内很快就只剩下削木头的沙沙声。

莫春沉浸地削出木傀的半边身体后忽然发现自己对沈别舟太放松警惕了，都怪那股花香。

他放下刀刃将半成品的木傀推到沈别舟面前。

“该你了。”

沈别舟挑了下眉看着他忽笑了下，他接过木傀拿起刀刃学着莫春的动作削着。

房间内又响起沙沙声，但这次两人不在相对而坐。

莫春为了检验沈别舟的学习成果，特地往前凑了凑监督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灵活的手指拿着锋利的刀刃在木傀上落下一刀又一刀，虽然生疏但刻出的木傀和莫春刻出的另一半几乎没什么不同。

莫春眨了眨眼凑得更近些。

他现在要收回方才的话。

这人悟性高，手也巧，他想把这人的心和手也按在木傀上。

一呼一吸间，木傀几近成型，沈别舟垂眸正欲落下最后一刀时。

“等等。”莫春忽抬手制止了他，沈别舟偏眸看着压在他肩膀上的人低声问，“怎么了？”

“木傀必须留条缝才能引魂。”莫春说着伸出手指在木傀背后，“在这划一道。”

沈别舟眨了下眼看着垂在他手臂上的长巾，手指摸在木傀的背后：“划在这？”

“嗯，用灵力划。”

莫春点头。

“好。”沈别舟笑了下收回目光，捏着刀片极为慢地在木傀背后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痕迹。

莫春伸手拿过那木傀，从桌下拿出一个瓶子揪出一条鬼魂塞进了木傀里，随后他又拿出针线将那道伤痕十分仔细地缝上。

沈别舟好奇地望过去。

莫春抿了抿唇开口：“要仔细缝，不然魂会跑出来，木傀会坏。”

“好。”沈别舟应道。

缝合完后，原本僵硬的木傀忽地“活”了过来，站在莫春手上，而他的背后一根长长的白线连接在莫春的指尖。

莫春解开那条白线将线缠在沈别舟指尖，然后非常郑重地将木傀放在了沈别舟手上。

“好了，他现在活了。”

沈别舟看着莫春又看向站在手心上站着的木傀，他垂眸遮住眼底的笑：“嗯，活了。”

“只有死人才能成傀吗？”沈别舟问。

莫春思索了一瞬觉得说出去也无妨：“不是，生魂也可以，但我毕竟喜欢用死魂。”

沈别舟点头。

“下次我还能来找你吗？”沈别舟偏眸看向莫春，漂亮的丹凤眼弯着连带着山根处的小痣一起动，“关于探讨木傀的事。”

莫春有些犯难，因为两天过后沈别舟就要成为他手上的木傀了。

这应该也算探讨？

“可以。”过了很久莫春回道。

“多谢。”沈别舟将木傀收起来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房门关上时，莫春才反应过来，他竟然留沈别舟在屋里待了那么久。

久到屋内那股好闻的花香久久都没有散去。

他想，等杀了这人后一定要想主上请示，将这人的一身血肉都赐给他用来做傀。

一点都不能少。

-

拜师会最后一项安排在了镜林。

平静如镜面的湖水，树木从镜面上拔地而起，又在水面上映上自己的影子，让人分不清到底哪里为树的根。

参加拜师的人站在水面上不沉不浮不留影。

沈别舟摩挲着腰间的银剑，目光落在偏处站着的莫春身上，对方依旧阴郁地垂着头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

对方跟他站得很远在旁人眼中他们两人应当是素不相识的。

但其实在到今日之前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包括昨晚。

气氛还算融洽，只是恐怕今日后便要将那层伪装的假象撕破了，沈别舟想。

忽地一位白衣仙人御剑而来悬于镜林之上，沈别舟看过去发现这人竟有些熟悉，是周青。

“诸位今日聚集于此皆是为了拜师求学，青云天素来的传统，求学问道者皆需前往镜林问本心问真心，一炷香后还能站在水面上的人即可留青云天。”周青说罢朝众人一笑，“期待于诸位同窗之时。”

白雾起，绿树变，试炼开始了。

在镜林之上的浮舟上，站着几位风格迥异的仙人，其中云长水正站在中央，浅灰色的眼眸垂着看着水面上站着的十三人。

镜林问心，每个步入青云天的弟子都需要经历的一步，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谁又能滴水不沾地站在水面上呢？

“咔嚓咔嚓。”

细微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别舟欲睁开眼却发现无法做到眼前一片漆黑。

他似乎不能动了，身体像成了木头不能动弹。

“哎，他什么时候醒？”

“这又是怎么来的？惹到了那人吗？”

周围叽叽喳喳，身下颠簸晃动，原本禁锢住的身体终于能细微地动起来，沈别舟艰难地睁开眼，短暂地模糊后他看清了围在他身边的“人”。

周围很暗从缝隙里透过的光照下来能勉强视物，乌泱泱地几十人围着他，一双双木刻的眼睛贴到眼前，稀疏的光线下不均匀的黑白漆一晃一晃。

“他醒了哎！”

其中一个木人喊到，人群中传来几声“他醒了！”“他醒了！”的附和叽叽喳喳。

“嘘——”其中小个子的孩子抬起粗糙的面包手指指了指外面，“别让怪物听到了。”

霎时间周围安静下来。

沈别舟看着神色各异的木人扫了眼那缝隙感受着起起伏伏地颠簸，明白了这是进了鬼境。

他成了无法动弹的木傀，跟其他木傀一起被扔到了篓里。

这不是他的过往自然不是所谓的“问心”。

在青云天眼皮子底下展开鬼境，倒真有几分本事也难怪鬼纹会烧起来。

见外面没什么动静，木傀们竖起的耳朵放松下来，又把目光放在沈别舟身上。

“喂，你能说话吗？”

沈别舟垂眸看着站在他面前半大点的孩子，对方前倾着身子打量他胸口处空着一圆圆的洞。

见他不语，旁边的妇人拉住孩子：“看来还不会，竟是个新人，怎么惹到那怪物的？”

怪物？

身下猛地颠簸，沈别舟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篓又反方向颠簸一下他又歪了回去。

“嘘！小点声，别让怪物听见了。”一男人拉住妇人道。

原来是背着篓的人，沈别舟想。

“没事。”趴在篓缝处探查的木傀道。

话落后木傀们都松了口气，他们又叽叽喳喳地聊起来，只是这次声音低了许多。

“你是怎么被抓来的？”妇人问完自顾自地说，“那怪物让我抱他但我腰断了没办法弯腰便被他抓来了。”

说着妇人撩起上衣露出腰间的伤痕，斩腰而过连接处甚至能隐约看到缝隙。

“他让我朝他丢石子，可我根本就没有手。”

一个孩童举起右胳膊，露出圆圆的木头尖。

“他因为没有咒骂怪物就被扔了进来，可他连头都没有！”

“因为我不会烧火，可我是木头做的烧火不就等同于把自己烧了吗？”

“他怪我没有心跳，但我胸前有一个大洞。”

一石激起千层浪，木傀们争先恐后地说着，沈别舟一一扫过发现每个木傀身上都是带点伤的。

腰斩、烧伤、空心、断手……

并且无一例外，每个木傀都十分粗糙。连在一起的手指，歪扭的眼睛鼻子，涂抹得不均匀的漆，像是初学者第一次做出来的木傀一样。

“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忽地篓里安静下来，一个个坑洼不平的脑袋转过来看向沈别舟。

篓颠簸着，光也晃着，一双双歪斜的眼睛盯着完好无损的沈别舟，似乎在等着开口为他弄出符合的伤痕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惹到了他。”沈别舟缓缓开口，“他总是这样不是吗？”

声音从昏暗中蔓延开来，木傀依旧看着沈别舟，漫长的沉默。

“是啊，他总是这样。”忽地那个空心孩童开口。

原本被定格住的木傀再次活了过来僵硬地转着眼珠，粗细不一的眉皱起来重复地说：“是啊，他总是这样。”

然后他们转动脑袋僵硬地回头不去看沈别舟。

随后篓中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到“怪物”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是怎么死的？”沈别舟忽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话落后，木傀们相识又被定住了，眼睛不转了手也不动，有一瞬间沈别舟甚至以为他们变回了真正的木傀。

“啊，我要去找春儿，这村里最近妖怪多得很，也不知道春儿会不会碰到，这孩子从小就招惹些不干净的，我得出去瞧瞧。”妇人率先站起身朝沈别舟这边走来边走边低声的呢喃。

妇人走到沈别舟身边，拙劣的手指扒在篓的缝隙处然后用力往下扯。

那结实的竹编篓被粗糙的木手扒得越来越大，先前还怕惊动到“怪物”的木偶们无一人阻止，硬生生让妇人扒出一个大洞来，沈别舟看过去，洞外阴黑一片能听到飞鸟掠过的鸣叫声。

妇人迈出脚跨出大洞，脚腿腰眼见妇人就要走出去，忽地一声乌鸦的鸣叫声传来，妇人骤然抓住了洞边。

沈别舟透过缝隙看到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正透过缝隙直勾勾地看向篓内。

“啊！救救我！”

篓倾斜，妇人发出凄惨的叫声，但篓内一片安静，原本还会围在一起讲话的木傀站在原地那双没有神志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妇人。

“咯嘣——”

沈别舟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妇人的半个身子落在框内，截断的木面渗出血红的鲜血往沈别舟这边流淌过来。

他抬眸对上妇人有些幽怨恶毒的目光。

“为什么不救我？”妇人问。

沈别舟垂眸看着那滩血：“木傀是不能动。”

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咣当。”

沈别舟偏过头，看向掉落在血泊里的石子，他现在变成了木傀石头打在身上是不痛的。

“为什么不救她？她明明是为了找你才死的，为什么不救她？”

一群小个子木傀站在沈别舟面前冰冷地质问。

“木傀不能动。”沈别舟一如既往地回复。

“撒谎！骗子！”

“你是怪人！你该死！你该死！”

石子一颗一颗砸下来，沈别舟不能动也不能躲。

不知道是不是篓内太吵了，外面的“怪物”猛地颠了下，原本作势扔石子的孩童们猛地被绊倒，然后踩到湿滑地鲜血狠狠砸在篓地滑向洞口。而那得了甜头的乌鸦还在洞口盘旋见食物送来尖锐的鸟喙挤进了洞口。

“啊——”

凄惨的叫声响起，鲜血溅在沈别舟脸上，竟然能感受到一点温热。

过了很久声音才消下去，沈别舟偏眸看向躺在地上的木傀，心口手腕脖颈处鲜血横流。

他还是不能动，看来境主还不允许他自由发挥，于是他等着下一个木傀站出来。

这次沈别舟没有等很久，滚烫的火源靠近他时剩下的木傀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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